关灯
护眼
字体:

黄柑绿橘深红柿(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霜降那日,佑音要带二人前往十三陵摘柿子。清沅清晨就来到陈府,止止正站在院中,清沅见她着西式立领衬衫,挺括素净的月白府绸面料,领口缀一圈极细的米白蕾丝滚边,倒大七分袖,显得上臂修身,外搭一件短款鸦青色西式薄呢小斗篷,笔直利落,能挡风御寒,又不压身形。下身是高腰直筒黑色长裙,裙长及踝、干净垂顺,脚上是黑色圆头搭带牛皮皮鞋,配纯白棉袜,头发编两根垂顺的麻花辫,以素色米白缎带低束,周身素净,唯衣襟扣眼别一枚小巧温润的白玉别针作点缀。佑音则是一身长款山岚色呢裙,外搭暮山色立领薄呢长披风,也别一枚同款式的白玉别针,搭配低跟杏色羊皮便鞋,正忙着准备吃食。清沅看着二人,赏心悦目。止止喊了她几句,她都没听到,佑音走过来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这孩子是怎么了。快把衣服换上。”她给清沅准备了一件长款鸦青色西式薄呢小斗篷。清沅换上后走出房门,止止给她也扣上了一枚白玉别针。陈府一行人分两辆马车,佑音与止止、清沅一辆,两位妈妈与李管家一辆。车马出德胜门,稳稳北行,直往十三陵柿林方向去。

一路上,止止与清沅时常探头张望。止止素来爱秋,广州的秋太糊弄,某一天早晨你醒来,刚有了几分凉意,正兴高采烈,第二天也许就骤然又热起来了。到了北京,止止有机会饱尝秋意,雀跃不已。清沅虽说自幼长在京城里,但其实过去也极少有机会外出。清沅的生母是苏府的妾,大奶奶在的时候,她只能叫母亲“姨娘”。苏老爷一向不关心家宅之事,大奶奶去世后,也无意续弦,家中一切都丢给了清沅的母亲。自母亲管了家,加上外头风气渐变,她才有机会叫生母一声母亲。苏母掌家尽心尽力,是苏老太太认下的当家主母,苏府上下就顺势都改口称“夫人”。苏府有位姑奶奶,中年孀居,膝下无子无女,回了娘家,威风凛凛,动则训斥、立规矩,一杆长烟袋终日不离手,日日盘腿坐炕上,等着清沅的母亲去请安。母亲始终认为自己是妾,日日伏低伺候。最近因为清沅日日外出,还要上新学堂,这位姑奶奶更是时时神色阴郁,数落苏母,苏母只敛眉低眼,一味认错。清沅知道后心疼落泪,母亲只叫她莫要理府里的事,自己学点本事才是要紧事,府上的事她自己能周旋。她知道,这是母亲在为她盘算。清沅其实是个爽朗性子,只是比起止止,她又多了些束手束脚,举棋不定了。她实在感谢母亲允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自己在陈府,这使她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陈家母女视她若亲人又让她感到温暖而安定。清沅对现在的生活甚是满足,感觉周遭一切是那样的舒展而体贴。

郊外天寒,佑音特别让人在马车厢内铺了厚厚的羊毛毡,车厢内放了一只镂空铜踏炉,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热无烟,车内一点不觉得冷。炉边搁了一挺三层黑漆攒花食盒,上层摆着细馅酥皮小点心,是佑音亲自做的桂花云片糕、枣泥方酥。做枣泥用的是沧州的金丝小枣,枣细密香甜,都不用搁糖,做出来的枣泥酥甜而不腻。另有几样聚顺和的秋杏脯、海棠脯、金橘脯,是专门为清沅准备的。中间那层温着三小盏焖好的冰糖秋梨膏水,用小壶密封保温,润肺解燥。另有几枚椒盐芝麻薄饼,咸香适口。除此之外,还备了一小碟五香果仁、去皮糖炒栗子。三人言笑晏晏,不留神就到柿林了。

十三陵山野的柿树棵棵生得遒劲,枝叶疏朗清瘦,枝头硕果沉坠。磨盘柿个个扁圆敦实,端端正正挂在疏枝之间,橙红透亮的果皮裹着一层匀净细腻的白霜,霜色凝而不化。一行人里只有钱妈妈和李管家真正摘过柿子,于是剩下几人都配合着二人。钱妈妈和李管家专挑向阳熟透、果形周正、霜色均匀的上品柿子,小心避开青涩小果与枝头新抽的细梢。抬臂轻扶纤细的果枝,手腕微收稳住晃动的枝桠,指尖轻捏短小的果柄,微微顺时针一旋,只极轻的一声脆响,饱满的柿果便稳稳落于掌心,既不伤果皮、不蹭落表层白霜,也不折损半分枝桠,这样一来,不耽误树来年挂果。几人配合着将果子放入铺了棉布的竹篮中。止止与清沅也凑到稍低矮的枝桠旁,学着李管家的模样,小心翼翼扶住枝子,攥着果柄轻轻扭动。偶尔稍用力过猛,便晃得枝头残叶簌簌飘落,几次下来,二人也稍得诀窍,从容有度了。一篮篮柿子层层码放。

此时日头正暖融,陈母让蔡妈妈拿来吃食,蔡妈妈从马车上提过来几个食盒,里面备着熟食,细细撕好的五香酱鸡丝、去骨酱鸭脯、小肚切片、盐水脆笋段、香卤芸豆、软糯蒸山药段。众人用了点吃食,佑音才准止止和清沅吃柿子。清沅虽是第一次摘柿子,但于吃柿子一事上,每个北京人都是行家里手。霜降的柿子早已褪去生硬,果肉全然酿得软烂绵密。外皮薄而透亮,轻轻掐开一道小口,内里的果肉化作蜜浆,只消轻轻一嘬,温润的果肉蜜汁便顺着唇齿缓缓流淌,顺滑软糯。入口先是清冽微凉,转瞬便化作一腔温软果香。还有像“小舌头”一样的果肉,嚼着滑溜,一不留神就跟着汁水滑入喉间、落进腹内。二人吃得欢快,不一会儿就连吃了数个,佑音怕伤了二人脾胃,不许再吃,方才停下。

众人在林间散着步,止止仰着头,天空那么高那么高,满眼怒蓝,看得人心思也都澄空了。山脚下的栎树早已萧疏,毛白杨也早干干脆脆地掉光了叶,鎏金的银杏簌簌落着,露出黝黑的枝干,只有林间墨色的油松哑然立着,难掩疲倦。止止以前看书上说秋气悲凉,但她真正见到秋了,却没察觉到悲意,反倒觉得这是一股真正的、扎扎实实的、周流不息的、秘而不宣的生意,只等着哪一天就气势磅礴地喷发。止止仿佛窥破了个中秘密,愈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知道当年父亲母亲是否就是眷恋此间秋色,才会约定日后到此定居。

父亲猝然离世时,家中的人都担心佑音母女,处处照顾着。几位舅舅早已移居香港,怕母亲在广州触景伤情,把她们母女二人接到香港散心。她与母亲在香港着实待了一段时间,实在受不了那逼仄的小岛,燠热难耐,一走出去处处摩肩擦踵,一小块地界,不中不洋的,叫人左右为难,干脆待在家里。为着家人放心,两人硬着头皮住了一年,逃也似地返回了广州。回去不久,陈母跟止止说了北上的想法,止止知母亲心思,无有不允。陈家再三挽留,见二人坚持,便也不勉强,只说陈父留下之产业一应仍归母女二人,陈家众人只从旁协理,决策之权仍归陈母。

父亲刚去世的那段日子里,止止日日枯坐在后院的榕树底下,这细叶榕是母亲怀上止止的时候,父亲亲手栽下的,母亲笑他,说别人家都是孩子出生了才栽树的,偏他最着急。父亲却笑道:“自这孩子托生到你肚中那刻起,我便要尽全力呵护。”止止长大,树也一日赛一日地连绵起来,十余年的光景,已经弥漫出偌大的一片阴影。一家三口常一同坐于树下,饮茶嬉笑。她日日凄惶,但知道自己在跟前,母亲就得收敛情绪,她眼看母亲见日消瘦下去,不过几日,脸就凹了进去,心中更觉悲戚,于是借故离开,好让母亲能独自呆一呆。那日她拖着长长的身影,来到树下,看到自己那变了形的影子慢慢没入树荫下,心中莫名觉得得到了一点儿庇护。于是她每日到那树下,寂坐着。开始几次,她在树下待太久了,蔡妈告诉了母亲,母亲到院里找她,见她坐在那,便远远望着,然后悄悄转身离开了。此后,止止每日先去看看母亲,然后便到树下,有时默默流泪,然后泪自己又干了,蔡妈就远远守着。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佑音到树下来,摸了摸止止的头,止止抱住母亲,头偎在母亲肚上,依旧是无声流泪。佑音顺着她的头发轻抚着她,一下又一下。过了许久,问:“止止,没吃饭吧?娘给你做碗鸡丝面可好?”其实止止不饿,但依然点了点头。自那天起,佑音开始接手家中生意,母女二人形影不离。众人见二人慢慢振作,欣慰不已。只有止止知道,母亲瘦了许多许多,再也没有养回原来的样子。自来到北京,母亲心情明媚许多,止止也欢喜。

清沅看着止止与佑音都默然走着,神色相似,并不打扰,只自顾端详着二人,不由想上苍一旦存了私心,要给一个人好处,便什么都给。风刚紧了些,钱妈妈和李管家便催着众人返程。回去后,佑音让蔡妈拿了新摘的柿子陪着清沅送往苏府,又让清沅顺替她向府中众人问安。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