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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从今夜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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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摇落,白露成霜,清晨苏清沅一到陈府,逃也似地窜进止止房内,猫入被中,止止被清沅身上的寒气惊醒,心疼劝她以后等日头暖和了再来不迟。清沅摇头,和衣倒头就睡。她一直如此,早早到陈府,直拖到再不能留了,才回家去。二人睡到饱足才肯起床,用过鸡汤馄饨后,便到书房。

佑音早在对账本,见二人进屋,便叫人把屋内暖炉生足点。平日里,书房总比别的屋子冷上几分。佑音说,读书时若十足温饱,则精神萎靡,无法思考。清沅跟着止止读《字林西报》,头痛欲裂,她近日来,被这些鸡脚符号折磨得眼下都有淡淡的黑晕,如今看这报纸上连篇累牍的符号,如同天书。迫于止止威严,好不容易读完,急忙扯过一本《广陵潮》压在胸口,边问止止那本《林黛玉笔记》买回来没。止止无奈,递给她一本粉色封皮小书,“诺,我的姑奶奶,只看一会儿就好,等一下要学算术。”清沅掩面哀号一声,一样苦胜一样,日子毫无盼头。随即倒在摇椅上争分夺秒起来。止止则拿过一本《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看了起来,清沅从书里冒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止止道:“你可别吓得夜里又不敢睡。”止止懒理,继续沉迷。佑音忙完,也躺到摇椅上,拿过一卷《九歌》。四下寂然。止止偶一抬头,看到母亲,《九歌》尤得父亲偏爱,父亲常说《少司命》与《山鬼》有真正高贵之精神。止止低下了头,心被什么压了一下。

二人后来学了会儿算术,便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清沅大叫饶命。佑音让人搬了一只红泥小炭炉到书房,炉上用砂煲仔仔细细煨着煲当归羊排,掀开盖子,没半点油星和膻味,肉香攒动,满室生香。另有白菜炖豆腐,栗子烧肉,三人围着小炉,烟火气十足。清沅哪曾想书房亦可用餐,新奇不已,一餐用了好几个芝麻烧饼,止止早饿了,亦比平日添多了一碗米饭。

用过午膳后,佑音要去琉璃厂南边的翰文斋取一本书,止止与清沅左右无事便也跟着前去。离着不远,很快就到了。书斋掌柜姓王,是位饱学之士,别的不敢说,但于目录之学,北京许多先生都得向他请教请教。见佑音到来,掌柜取过几本书交给她。佑音谢过。三人也不急着走,又问掌柜要了几本书,在书斋里的八仙桌边坐下读了起来。王掌柜让学徒给三人倒杯茶,又自顾自忙去了。止止与清沅后来常到这看书,这王掌柜是个热心之人,他最惜读书人,常有文人在他书斋里读书,遇到囊中羞涩的,他是不要钱的。倘若你要什么书是他书斋里没有的,他便帮你向别的商家代借。遇上难觅之书,他也会留心替你打听,若是知道某些藏家、学者有,他也愿意为你去借。他孤身一人,矮胖身材,每每见止止与清沅来,便眉开眼笑,发白的眉毛弯着,像尊弥勒。有时二人看入了迷,读书读久了,他还让学徒给二人买来点心。止止离开北京前,去与王掌柜道别,特地选了一套上好的笔墨送与他。离开时,走出一段距离,回头,见王掌柜还立在书斋门口,灰蓝的长衫被风掀动,形单影只。再后来,她听说日本人进了北京,大家四散逃难,周围都空了,王掌柜仍守着他的书,一日夜里,一把火,连人带书一起走了。

那天,三人离开时,暮霭低沉,李管家早已等在书斋门口。正往回走,见一身影歪倒在路边,众人上前查看,见一老妪散着半边白发,形容干瘦,面色萎黄,衣着单薄,似已不省人事。佑音解下外套,覆于其上,又让李管家向附近店铺要一碗热水,喂那老妪喝了几口,方才转醒。只是状似痴傻,无法回话。佑音只得让李管家将人背回府中,又向周围商铺留言,若有人寻来,请让人到陈府上来。回去后,蔡妈妈为那老妇人换了套衣裳,又整理发髻,给了吃食。钱妈妈将清沅送回府。到了夜里,众人正想前往警察厅,有一年轻男子寻到府上来,自称是老妪的儿子。但那老妪见了男子,仍未十分清醒。佑音见他皮肤黝黑,身形精瘦,已入了冬,却只着一件黑粗布单衣,露出一大截手臂,裤子勉强盖到膝盖下,似乎是跑了不少路,鼻孔一张一张的,气息还没匀过来。

因他以母子相称,二人看着又岁数悬殊,佑音便多问了几句。男子有浓重的山东口音,说自己叫李狗儿,老妪叫李桂兰,从山东逃难到北京,以拉车为生,就住在龙须沟一带。李桂兰早些年受了些刺激,自那以后,有时会独自一人跑出去,也会神思迷糊,认不得人事,过一段时间才会清醒。佑音听了只好对他说,眼下婆婆尚未完全清醒,她们也不能让他就此把人带走,只让他再等一等,等婆婆清醒了再说。又问他用过饭没,让厨房给他做了面。他实在饿狠,接连吞下五大碗面,然后一言不发垂首站在角落里。佑音让李管家按着他的身量找来一套厚布衣让他换上,他抓耳挠腮,半天不敢接过衣服。百般劝他不得,佑音只得作罢。

直到二更,那婆婆才清醒过来,认出了李狗儿,二人再三拜谢,离去。佑音让李管家着人装点大饼,馒头送二人回去。二人推辞不去,只能任凭那人跟着。

送人的小厮回来后禀过陈母,母子二人确实住在龙须沟一臭水窝棚里。佑音点头,让人赶紧休息。过了几日,佑音又让人带了几件衣裳去龙须沟那看了看,回来说只见李婆婆一人,李狗儿拉车去了,李婆婆没有收下东西。又过了几日,佑音带着止止与李管家前去。龙须沟那一带密匝匝挤着连片窝棚,都是用些碎苇箔、烂木板随意拼凑,卑陋倾颓,不蔽风雨。止止脸色白得吓人,强撑着往前走。李婆婆见到众人,局促不安,只懂跪下,贵人踏贱地,她羞愧难当,涨红了脸。李管家也觉得此处混杂,劝着佑音到外面寻一处茶馆。众人找了处离得还算近的茶馆,候着李狗儿。

李狗儿回来给李婆婆送吃食,寻了过来,佑音开门见山,问他是否愿意到陈府做包月车夫,李婆婆可在陈府帮工,从此在陈府安顿。二人当然知道佑音是有意帮扶,李狗儿是个心实口笨之人,只重重跪下,磕了个头。两人不过几套破衣烂布,一捆一扎便随佑音走了。狗儿让母亲先行,他向佑音禀告,自己原先拉车乃求一同乡车行老车夫做的人保,自己现在要走,需跟对方打个招呼,他随后便到陈府。见佑音点头,他方离去。

回到家中,清沅在书房等候,止止状若未闻,仰面躺倒在椅上,全无血色,额头,鼻尖全是细密汗珠,手脚冰凉,一言不发。清沅惊慌,喊来蔡妈,蔡妈急得直抹泪道:“怕不是在外面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克难了。”佑音见状,以手覆她额道:“囡囡,无论何世道,汝当疼惜己身。若可能,助人要不遗余力。”止止无声点头。佑音喂她喝下一盅热姜汤。清沅寸步不离。止止发了点汗,心神复定,见清沅一脸忧色,握着她的手轻摇了摇,以示自己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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