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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岁月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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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佑音尚未出阁时便爱琢磨下厨,四处收集各种菜单子逐一试过。陆家自明代起就是上海声名显赫的官宦书香门第,陆家先祖官拜礼部尚书,家风高洁,更有“同年同门双进士”的美誉。陆氏一脉至佑音父亲这一辈虽不复当日之隆盛,但剩余族人遍布朝野百业,人才蔚起,也是当世之望族。陆家这一支自陆佑音祖父陆铭先那一辈起便迁至广州,广州自古便是“天子南库”,商贾之风盛行,四民之中,商贾就居其半。当时的广州,生民凑集如云,财货积聚满市,华洋杂处,一派生机。这陆铭先自小是个机灵活泼之人,虽家中诗礼未辍,父亲也苦心劝学,希望兄弟几人潜心诗书,学而优则仕。但陆铭先实无那“时时觉察”“处处体认天理”的工夫决心,反倒是于经商一事颇有兴致,加之其生性疏放,爱好四处游历,几乎是一入穗,便为当地风气吸引,当下决意举家迁居。

听闻这陆铭先幼时,一次与父亲外出,曾遇一得道高僧,高僧批其一生享用不尽,于仕途无缘,却有化龙之机。后又赠一锦囊与他,内书“嘉禾怀惠”。陆父一听仕途无望,便不愿驻足,只敷衍拜谢一声,便携陆铭先离去,那锦囊也随手放置,早不知去向。时隔多年,当陆铭先去意已决,陆父忆起此事,“嘉禾怀惠”岂不正是一个“穗”字?暗叹“莫非天意难违”,故虽万般不情愿,也只得让其离去。

说来也巧,这陆铭先到了广州确实遇水化龙,四处吃得开。他靠经营茶居发家,后涉及海味、茶叶、白糖、酒水等,在香港、澳门皆有分号。到佑音的父亲出生,陆家早已是广州知名的富商。陆铭先在广州与洋商和传教士常有往来,知西洋风气、技法先于华夏,因此将其五子一女皆送至西洋,陆佑音的父亲陆容谷13岁便前往英国读书,学成回国后主要负责香港、澳门的生意。陆佑音前头有三个哥哥,陆容谷而立之年得陆佑音这个女儿,视若珍宝。几位哥哥更是从小就对妹妹无有不从,陆佑音当年要去美国求学,陆父为保女儿安全,花高价为女儿办了一个“澳门葡籍”特别护照,仍不放心,隔山跨海专门送去,到了旧金山时还老泪纵横,几度后悔要把佑音带回中国,还是佑音再三安慰,父亲才一步三回头独自回了国。为了保护妹妹,其三哥当时更是从康涅狄格州转学至妹妹所在的佐治亚州,当时陆父知道儿子为妹转学,专门拍了封电报,上书四字:父心甚慰。

真要论起来,陆佑音与陈父的相遇还是自家三哥牵的线。佑音到美国的第一个圣诞节,三哥佑之要带妹妹好好感受异国风俗,正巧旧日在耶鲁的好友陈树声也在佐治亚州度假,便相约一起过圣诞。那日陆佑音穿了一条剪裁简洁的酒红色丝绒裙,一件长驼棕色哆啰呢大衣,又在大衣襟上别一枚银烧蓝椭圆形胸针,胸针錾刻中国缠枝纹,泛着平和娴静的色泽,更显其肌骨莹润。第一眼见到陆佑音,陈树声才明白原来人可以生得这样美。那一夜他过得混混沌沌,像蒙了一层,一切都不真切了。那晚他的日记如下:今日初见佑音。她实在太美太美,我不敢多看,只知她叫那人间一切风月顿化尘土。她好像唤我树声哥哥,我变得痴笨。佑音一定觉得我是个蠢笨之人!

那天晚上陆佑之介绍树声是他在耶鲁大学的好友,广州人氏,盛赞其是土木工程学的高才生,马上要学成归国。连目高于顶,从不夸人的洋人教授查理斯都夸奖树声刻苦,有天才。佑音极少见哥哥如此崇拜一人,不由细细打量起这陈树声,见他面容坚毅,棱角分明,穿着熨帖干净的藏青色西服,身形挺拔高大,比洋人都毫不逊色。只是似乎是个腼腆拘谨的人,并不与她言谈半句。但佑音是个颇能自得其乐的人,她听哥哥与好友聊天也听得津津有味,那天吃饭的餐厅,苹果派做得十分可口,清香而不甜腻。佑音吃完自己的,见哥哥似乎不吃,便又拿过哥哥那份吃了起来。陈树声见状,赶忙将自己的那份也放到她面前,她愣了一下,意会过来后,只朝陈树声调皮笑笑,那一笑,眼波流转,颜如舜华,陈树声只觉惊心动魄。陆佑之也只是宠溺地看了佑音一眼,随后对好友说:“我这妹妹没规矩惯了,让你看笑话了。”陈树声早在陆佑音那一笑中失了心魂,一时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对好友摆摆手。那时的陆佑之哪里知道,自己的好友,所有人眼里的天才才子,早在见自己妹妹的第一眼,便已付定余生。

之后的整个圣诞假期,陈树声寻了个由头,每日都要缠着陆佑之,而陆佑之每日要缠着自家妹妹,所以陈树声也就如愿以偿,日日得见陆佑音。陈树声觉得日子从没那么美妙过,周遭一切都松松软软的,直教人一点点沉溺进去。他慢慢能跟佑音说上几句话,但他仍不敢仔细打量,他眼光刚投向佑音,便触电般迅速收回,像刚刚只是不小心瞥过一眼。他每多看佑音一眼便又觉佑音较上一眼更美上几分,讶异之余,突然明白汤之《盘铭》:“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原是如此理解。

陈树声的假期在自己的波澜跌宕中流逝。他马上要返回耶鲁继续学业,思量再三,向佑之坦白了自己对佑音的爱意,恳请好友的支持。佑之大惊,自椅中弹起,过一会儿,又复坐下。佑音的动人之处,作为哥哥的他最清楚不过,要不也会千里迢迢守在妹妹身边,陈树声再是个天才,终究也不过是个男子,他又如何能不爱上佑音呢?若是旁人也就罢了,陆佑之只管赶出去,只是这陈树声,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才俊。但妹妹佑音不过将笄之年,尚有数年方可完成学业,而这陈君不日就要回国。他又担心这陈君也是个眼孔浅显之人,经不起离别之苦。再者他是不愿妹妹太早谈婚论嫁的。陈树声见好友时而面露欣赏,时而蹙眉,时而摇头,几欲开口,又复沉默,内心更觉浮沉不定。他一向是个爽直性子,于是朝好友拱了拱手,直言:“佑之兄,你我相识数载,我之为人相信佑之兄最清楚不过。我今日绝无唐突之意。我与令妹虽相识不久,但我笃信她便是我余生唯一良配。我知道我明年就将负笈归国,届时令妹犹有数载方可学成。令尊疼爱佑音,必定不舍佑音出嫁。最重要的是,此事还需看佑音的意思。这第一点,我认为不完全是坏事,我陈树声,不愿做那些只敢躲在父辈余荫下享乐之徒,我立志凭自己立足。这几年,正好给我一个机会。第二点,待我回国,我定争取令尊同意。至于佑音。我完全尊重佑音的意思。我今日是要向佑之兄争取一个与佑音交流的机会,若日后佑音于我无意,我绝不纠缠,定会待她如自己的亲妹妹。”佑之见树声所言皆是自己所虑,不觉稍微放心,但事关佑音,他也万分谨慎,只答应让树声与佑音保持信件,其余诸事他皆做不得主,一切凭他陈树声自己的本事。树声再三谢过。

此后,佑音频频收到树声的来信,她也时有回复,往来间,佑音也对树声渐生好感。树声回到耶鲁,日夜用功,火急火燎完成学业,速速归国,与家人商讨。陈姓是广东第一大姓,所谓“广东陈,天下李”。陈家是广东根深蒂固的大家族,枝繁叶茂。陈树声祖父这一支更是同辈翘楚,靠经营洋行起家,在国内拥有难以计数的地产、店铺,还在美国有证券交易和保险业务。陈家家规森严,陈父对子女教育极为重视,为家中四子二女延请名师启蒙,后送至西洋学习。陈树声是家中次子,秉性敦笃,从小学业优秀,深得陈父器重。树声返家,拜见家中长辈,首要之事便是当面向父母陈述心情,请父母向陆家提亲。陈父酷爱此子,知其从小稳重自持,第一次见其如此显露声色,心下暗惊,怕是红颜祸水,只得以婚姻大事,不得儿戏为由,要派人探明家风。后知陆家门风清正,佑音品格端方,举止娴雅,陈父倒也是乐见其成。

陆家人并不乐意,陆父与佑音的大哥、二哥一直对陈树声只是客气周到,婚嫁之事每每避而不谈。陈树声并不气馁,一如既往,时时与佑音通信,事无巨细,皆可入信。平日里勤于经营,回国创立建筑公司,恰逢其时,宏图大展。每周殷勤前往陆府拜访陆父陆母,逢年过节自是不必说,平日里一有什么新鲜果蔬,新奇玩意儿,必也给陆府奉上一份。陆家众人见其品性敦厚,踏实上进,礼数周到,态度倒也较之前有所软和,只是一想到陆佑音年岁尚小,着实不舍,所以人人左右摇摆,迟迟没有定论。此事直到佑音返粤,一锤定音。陈陆联姻,乃城中大事,大小茶肆,街头巷尾,喜闻乐道。坊间捕风捉影,四处流传二人的罗曼蒂克史,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在讲古寮的惊堂木下拉开序幕。

婚后陆佑音一心帮助丈夫打理各种事务,她能讲极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为人豁达,随分从时,实乃陈树声左膀右臂。闲暇时,陆佑音仍钟爱烹饪诸事,只是这后来变成了陈家阖家乐事。

清晨,陈止止与母亲一大早便开始忙碌,二人做灰衣灰裤,粗布围身裙,护袖打扮,头发用布帕系紧,干爽利落。陈家做月饼,循的是广州莲香楼的方子,必要用上好的湘莲。李管家买回来的湘莲颗颗粒壮衣薄,再好不过。后来,有人跟佑音说,北平什刹海会贤堂旁的荷塘,因引的是京西玉泉山的泉水,所产莲子皆厚实饱满,别具清香。佑音也曾试过,若论起做广式月饼,总还是比不上湘莲,但那里产的莲藕倒是脆爽香甜,别有风味。

在木桶里泡了一夜的莲子早已胀发,淡淡的红褐色莲衣微微皱起。二人将莲子捞起沥干,倒入温热的碱水镬中,用文火焖烫,佑音不停用长竹笊篱轻轻翻搅,约莫一盏茶时间,待莲子表皮由暗红转为浅褐,立刻连汤带莲捞入凉水大盆中,冷热一激,莲衣与莲肉彻底分离。

而后,蔡妈与厨子反复搓捻揉洗,大约换五六回水,直到红衣褪尽,盆中清水澄澈、再无一丝红浊,粒粒湘莲迸发莹润乳白肉色,才算洗净。褪衣后的白莲被摊在大竹匾上,陈母与止止,相对而坐,手执细竹签,从莲子凹处轻轻刺入,剔出青绿莲芯。莲芯味苦,若剔不干净,炒制后的莲蓉便会带涩发苦,马虎不得。母女皆凝神于指端,未有须臾懈怠,秋日的阳光,金粉般洒落在院子里,照得二人晶莹剔透。去芯后的莲肉须反复淘洗,枧水味冲净,沥干之后,方能开始熬制。熬制莲蓉费时费力,但佑音必要亲力亲为。此时,止止则跟着蔡妈一同制作饼皮。

佑音先将白莲倒入铜镬中,加水以猛火烧至沸腾,复改为温火,每隔一刻钟就要用木铲轻轻翻搅,保持镬底不焖糊,直至莲子用手指一捻即成绵泥方可舀起。柔软的莲子被分次舀入铜丝细罗筛,用木勺反复碾压过筛,滤剩细腻乳白莲泥。佑音再将莲泥倒入干净铜镬内,用小火慢熬,辅之以木铲沿一个方向推刮翻炒,光是翻炒便要数个时辰,中间不能停歇。此时,佑音方肯让厨子一同帮忙。待镬内莲泥渐稠,再分数次加入白糖、花生油,不断翻搅,直至糖油混合,莲泥绵稠如膏,复加入麦芽糖和少许细盐,不多时,莲色渐为温润浅鹅黄色,直到木铲挑起莲蓉,呈三角垂坠状、缓慢滴落不流淌,质地稔软,才可算熬制完成。佑音早被灶火烘得额面发红,这才交由厨子将莲蓉摊于竹匾上晾凉。

待莲蓉制好晾凉,饼皮也松弛得柔软细腻,众人相围而坐,分剂包馅。油润金黄的饼皮被一一擀为中厚边薄的圆片,馅亦秤量匀净,众人熟练将馅置于皮上,以虎口徐徐推皮裹馅,收口搓圆,薄滚干粉。又给梨木印模扑粉防粘,将饼坯垂直压实,轻叩脱模,列于油纸之上,微喷水汽,刷以新鲜土鸭蛋黄液以待入炉烘炙。烤制由佑音与家中熟练的厨子把关。期间需以细软羊毫薄刷蛋黄液于饼面,直烤至饼色枣红油亮、饼身圆鼓,饱满挺正,方可出炉。此时还不可心急堆叠,否则品相全坏,需置于竹制晾架,通风凉透,方可以油纸裹贮,静置数日,待饼回油,才算上品。

待饼制完,夜早已深,众人饥肠辘辘,佑音内心满足,亲做一道鸡丝汤面,汤鲜面爽,众人举箸入口,暖意自唇间沉落胸腹,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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