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足常欢喜(第1页)
数日后,陈母携止止、蔡妈前往苏府拜访回礼。刘妈将三人请入内院花厅。花厅在苏府西侧,厅正中悬一幅浅绛兰草仕女绢画,笔墨清雅。画前立一翘头案,上置一青瓷胆瓶斜插几枝金桂,旁立一只白瓷小熏炉,沉水香细细漫出薄烟。案侧上方墙面分挂两面刺绣,一面绣折枝玉兰花,一面绣浅溪游鱼。厅中只摆一张月牙桌,围设四具锦面绣墩,墩面铺藕荷色软缎垫面,暗绣纤细兰草纹。侧边设一张紫檀罗汉榻,铺着月白暗纹褥子,搭巾垂落。
苏母早已候着,二人入厅分坐既定,丫鬟上前奉上一对粉彩盖碗,沏上热茶,后垂手立在一侧。佑音拿过蔡妈递来的锦盒,轻轻置于桌案之上,言语温软道:“苏夫人,我们前些日子从广州抵京,初来乍到,本该是我先上门拜访,无奈家中琐事缠身,反倒劳烦苏夫人着人先到寒舍了。今日佑音携小女止止冒昧叨扰,感谢苏夫人对我们的关怀。这是我与止止一起做的月饼,聊表谢意,还望夫人莫要嫌弃。”苏母忙接过食盒,微笑颔首,示意一旁丫鬟将锦盒妥善收好,温婉谦和道:“陈夫人说笑了,邻里之间何须这般客气。自听闻夫人由岭南远赴京城定居,我日日盼着登门相见,又恐仓促造访扰了府上安顿,今日得夫人与令嫒前来,倒使寒舍蓬荜生辉。”苏母方才隔着抄手游廊远远望见陈家母女,身姿楚楚,款款而行,心中暗叹。如今见佑音举止端庄,愈发赞赏。苏母是汉人,生得眉目娟秀,气性淑柔,裹一双小脚。苏父是旗人,旗人不裹脚。入府后,苏父让苏母放足,但一双小脚,筋骨已断,再怎么也放不成大脚了。后来府内大奶奶撒手人寰,苏母总理内宅衣食人事、往来应酬,上遵婆母之命,下敬府中姑奶奶,事事不违旗府旧礼,至今未出分毫差错。
“这便是止止吧,我家那位小祖宗那日一回家,日日与我念叨,说是天仙一样的人儿,今日一见,我方知话本里写的人儿世上竟也是能有的。”苏母见了止止的模样,秀眉微扬,光这容貌已绝凡尘,气韵更是举世难匹,不由人不佩服。止止不是巧舌之人,听后一赧,言语滞涩,心中暗苦,不知该如何应付。此时,门外传来清脆声响:“是止止来了吗?”止止如闻梵音,神色一喜。紧接着,苏清沅快步进了屋,一阵香风袭入。清沅一进屋,便见止止百无聊赖端坐着,长发挽起,额间束一抹月白抹额,更显面容丰美,肤色皎白。清沅喜不自胜,跑过去拉着止止,苏母声起:“清沅?”清沅立刻对着佑音敛衽行礼,身姿恭谨有度,全然是一副恪守礼教的模样。苏母责备几句,佑音赶忙说:“苏夫人切莫责备,清沅这孩子天性可爱,礼数周全,反倒是我与外子多年去国离乡,故俗日疏,止止更是茫然于礼制,还需多加研习,请您见谅。”苏母知道陈家是新式家庭,行的是洋人规矩。她自知自家守着的不过是些历史上的陈迹,只是除了这些,别的她也不会了,故而不再多语。
二人闲话几句,陈母便欲告辞,苏母欲留用午膳,陈母婉言推辞。清沅不舍,止止邀其同去,清沅哀着苏母答应。苏母本觉于礼不妥,但一抬眸,见陈家母女相依而立,气定神闲,顿生羡慕。她自己像是绣在老爷衣袍上的一朵花,若一日,衣袍封箧,绣花俱沉。同为人母,陆佑音自有根叶,枝繁叶茂,庇护着陈止止。不知为何,她胸中突然泄了气,缓缓点头应了。清沅自是不知母亲的百转千回,只顾欢天喜地。清沅带着陈家母女,刚迈出垂花门,见不远处哥哥与一男子正欲往书房走去,她与止止低语道:“我小时候,家中女子若是出了垂花门,见到男眷需得避入耳房、放下帘幕,敛声回避。现如今,府中规矩也松脱许多,只一些还抱着旧制不撒手,迂腐得很。”说罢吐吐舌,只是碍于府中残规,只得引着陈母与止止静立廊下,其兄望见廊下女眷,脚步未停,只淡淡颔首示意,便领着身侧男子径直去往外书房。不意,只是这遥相一眼,对苏家兄长带来的这位贵客而言,却是颠倒了余生,此亦乃后话了。
三人出了苏府,顿觉身轻,止止抵京以来尚未外出,对这京城风情甚是好奇,便提议由清沅带路到饭庄子用膳。其实清沅平日里也难得外出,对北京的那些个饭庄子大多也是从父兄处听来,自己真正尝试过的也不多,如今也就是纸上谈兵罢了。她左右思索,本想带二人去庆和堂,转念又觉得庆和堂着实太远了些,恐二人奔波,最后选定了致美楼。这致美楼做的是山东福山鲁菜,里面的几道江南点心也很是可口。三人各拦了辆洋车就往致美楼去了。拉洋车的见三位小姐气质不俗,在钱银上也很爽快,拉起车来十分稳当,绝不敢颠簸惊扰了三位。止止看着这北京城很是新鲜,不时地要问上车夫几句,那年轻车夫一开始小心恭敬着回答,后来见这位年轻小姐很是随和,言语亲切,便也多说了几句,但也是只答不问。
止止从小爱听各种奇闻轶事,过去在广州的时候,有个讲古寮的先生,故事讲得与人不同。她便常去听古,后又带着佑音同去,母女二人听得饶有兴致,有时听完了还去陶陶居、惠如楼吃几客点心方才回家。遇上天气凉爽的时候,两人还会一同去李九记买上一些姜埋奶、窝蛋奶、牛乳饼回家。李九记用的奶是水牛奶,每天一早由沙湾运至店内,沙湾的水牛奶比起一般的奶,自带甜味,没有一点儿奶腥气,用来做甜品再好不过。止止不喝牛乳,小时候母乳只吃三个月便再也不吃了,众人想方设法,牛乳也只喂了几个月,就再也喂不进去一口了。只是这李九记做的奶甜品她肯吃。就连陈父这般不喜甜食之人,但若是李九记的,有时也会跟着吃上几口。在北京住久后,佑音见北京大街小巷卖各种冰酪,想起了李九记的“牛奶霜”,几次依样画葫芦,但因为买不到水牛奶,一般的牛奶始终风味难济,只能作罢。
致美楼不算远,就在大栅栏那边,一会儿工夫也就到了,一幢两层青砖楼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鎏金横匾,上书“致美楼”,临街一面皆是雕花格木窗,一楼窗扇大开,内里人声隐约,二楼专设雅间,窗多紧闭。守在门前的堂倌,见三人衣着体面,忙殷勤上前,引着上了二楼的雅间。雅间皆以雕花木隔断围就,桌上摆有四小只白瓷浅碟,装着压桌干果,三人方坐定,便有人端来沏好的热茶,堂倌奉上手巾板,躬身等候吩咐。止止上楼时瞥见厅堂水牌写着“四做活鱼”,便问了堂倌,堂倌满脸堆笑:“回几位太太小姐,这四做活鱼是咱致美楼头牌,老主顾常说,不吃这道,都算白来一趟。这鱼都是现下活蹦乱跳的黄河鲤,您挑好了现杀现做。鱼头鱼尾红烧,鱼身一半切瓦块过油炸,浇糖醋汁。另一半片成薄鱼片,用香糟熘出来。最厚实的鱼中段拿甜酱慢烧。四道鱼菜摆上桌,色不一样、味也不一样,佐酒下饭都合适。看三位是女眷,这几样口味都温和不冲,保准合您胃口。”三人听了觉得有趣便点了一道,后又加了糟溜三白,烧二冬和萝卜丝饼。
不多时,堂倌一并端上四只形制相同的描金白瓷盘,并列排布,红亮、金棕、乳白、酱褐,汤汁各不混杂,雅致分陈。佑音举箸为二人布菜,粤人喜鱼,岭南多水产鲜鱼,烹法大多为清蒸,为的是一个“鲜”字。这道鱼,红烧头尾酱汁浓稠,软烂入味。糖醋瓦块鱼外酥里嫩,酸甜惹口,很是合止止的胃口。酱汁烧的鱼中段,肉质最厚实,用甜面酱慢慢焖入味,咸香中有丝甜味。糟熘也是鲁菜常见的做法,这香糟就是酒糟。致美楼用的是陈年绍兴香糟,封存经年,把酒的烈燥之性都给磨钝了,耗尽了,只余酒香温润,细品甘甜。做菜时把香糟吊成糟汁,加入菜中,既能去腥,又添了酒香。这道糟熘鱼片就采此法,鱼肉去皮去刺,切成薄片,色如白玉,软嫩鲜香。
刚端上来的糟熘三白盛于敞口鹅蛋粉彩盘中,“三白”即鱼片,鸡片,冬笋片。鸡脯需先剔去筋膜,斜刀片成薄片,这样口感才能细腻而不滞涩。鱼肉取于鲤鱼脊背上最厚实白净之处,烧制后鱼色莹白不散。烹制时,油温烧至三成热,将三者放入锅中轻滑后捞出,这样色泽才足够素白。此菜亦靠香糟入味,但比之糟熘鱼片,又添了鸡脯与笋片,口感上多了一重脆爽,于酒香外又多了一层鸡油醇香,汤汁宽润,咸鲜微甜。止止颇爱此菜,此后每每外出皆点此菜。后来三人在东兴楼吃的糟熘三白用的是鳜鱼,刺少,没有土腥味,肉质清甜,比黄河鲤鱼更为鲜美。
三人正觉得有点腻了,堂倌端上一素面浅腹白瓷圆盘,止止见盘内又有笋片,问道:“不知是否此地之人多爱食笋?”堂倌笑道:“小姐有所不知,咱们北京城冬日鲜蔬难得,就是鲜笋也是很少有的。这上等深山黄泥冬笋笋尖,要等江南入冬之后,十一月到来年正月间才有得采。采时,必得挑笋尖仍埋土底下、不曾破土露头时挖取,肉质才莹白脆嫩全无涩味,一过正月,笋便老了。每年冬至前后,各大饭庄都要托江南客商大批量采办鲜笋,若是过了时令,便只能用笋干泡发烹制。今日这烧二冬用的是头年晒好的玉兰笋干泡发,虽比不上鲜笋,但冬笋、冬菇经鸡汤煨焖入味,也是别有滋味。待到鲜笋上市的时节,几位太太小姐不妨再来一试,届时鲜气最足。”
佑音一试,倒是笋脆菇糯。只是鲁菜到底厚重,陈家母女饮食向来清淡些,吃到这里,腹中实不堪再纳,本欲停箸,不料,这最后端上的竟是一道姑苏点心,堂倌殷勤道:“这萝卜丝饼可是咱们致美斋最早立身的吃食,当年本是姑苏点心铺传下来的手艺,用的是苏式月饼的油酥面皮。萝卜丝挤去涩水,以猪油、糖盐、玫瑰丝调馅,焖炉烤得层层酥脆,诸位太太小姐可得尝一尝。”清沅给二人分别夹了一块,二人轻轻咬下,层层酥皮簌簌脱落,入口酥化绵软,萝卜丝早已被油脂浸透,腴润充盈,咸里带一丝玫瑰清甜,确实香酥不腻,不似别的北地点心重油厚甜。饭后吃着,也不占肚,甜丝丝的,反倒叫人连精神都一同食饱。三人饱饫餍足,一同返回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