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第1页)
我托了很多的关系,其间,请了A,B,C君不知吃了多少饭,受了他们多少挖苦,才得到陈止止的联系方式,我想知道完整的故事。我知道直接给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打电话太冒昧了,更何况,她还是那样一位女子。但我始终忍不住一试,我想,得到明确的拒绝至少也算是告一段落了。电话接通了!那头是极清冽的声音,像空谷中的环佩叮当声,我问:“请问令堂陈止止在吗?”对方回:“您好,我就是。”声音竟这样年轻。我愣了一下,电话那头轻轻说一句:“您好?”我回过神,把这段时间改了一遍又一遍的话说了出来……
只是我没想到,陈止止会把见面地点定在这。你很难想象,她就是那样,焚一炉藏香,将自己全然托付在那把摇椅上,一把藤扇磕在脸上,这屋子里的时光似乎还是那样闲静而丰腴,悠悠打着圈,许久才散去,一轮又一轮,不急不慢。
民国十五年,岁次丙寅?。止止还记得胡同里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的糖炒栗子香味,细细密密的糖香裹着栗子香,就是这股子热热闹闹的甜香让初来乍到的止止感到一股莫名的暖意。苏清沅对初见陈止止的那一幕记得分明,她从未见过那么精致的少女,粉白的肤色,白得像通身笼着一层莹润的光,月白色暗纹窄身短袄,圆润饱满的元宝领,领缘滚一道杏色素绲边,衬得脖子愈发纤长,喇叭型袖管直盖到手腕处,露出柔夷纤指,黑色长裙直垂至脚踝,脚上着一对黑色低跟皮鞋。最令苏清沅神魂颠倒的,还是止止披散着的头发,那一头微鬈的长发肆意倾泄至腰间,浅棕色,油亮,凝膏般,微光流转,几綹碎发,俏皮地贴在粉腮边,映得乌黑的眸子带了丝潮气,像露珠一样,流淌开去。苏清沅就这么一动不动紧紧盯着止止看,含在嘴里的糖炒栗子甜腻腻的,她仿佛被什么熏中了,动弹不得。相比起苏清沅刻骨铭心的记忆,陈止止对她则迷糊得多,大概是面若桃瓣,杏眼圆睁,鼓囔着嘴,有点滑稽。二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院里传来一声温婉的呼唤:“止止,外面冷,快进屋来。”“好的,母亲。”止止应了声,随即转身进了院子,袖口摇摆,苏清沅仿佛看到止止腕间有隐微的光彩,一闪而过。
一回家,苏清沅缠着苏母,母亲长,母亲短地打听起来。苏母正在嘱咐苏老太太下个月生辰宴的各项事宜,焦头烂额,半天没能记起丝毫,直到身边的刘妈说了句:“哦,是那个寡。。。。。。”才猛得想起来说:“哦,新搬来那对母女,好像是从广州来的,租那院子的时候还是通古堂的李四爷做的铺保。已经来了?”随即侧了侧头,道:“刘妈,你明儿上午备上两盒致美斋的点心,再拿一罐我前些日子新得的香片一并送过去。去到看看,若是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你看着办了吧。”“是,小姐。”刘妈赶紧应下。“娘,我也要去。”苏清沅突然嚷道。那晚苏母禁不起自己宝贝女儿的软磨硬泡,不得已点了头,再三嘱咐她要知礼节。夜里,同样不得安宁的还有刘妈,苏清沅对今日见到的少女的好奇已经盖过了一切,势必要打听出点什么。刘妈哭笑不得,只得和盘托出:“我的好小姐,我也是早些时候在正明斋给太太买茯苓饼的时候偶然遇上李四奶奶家的张妈妈,听她提了一嘴,据说是广州那边来的大户人家,去年刚守的寡,说是归家途中遇上了战乱,人突然就没了。”说罢,刘妈红了眼眶,还叹了句:“所以说宁做太平犬。。。。。。”苏清沅见刘妈估计是想起自己那在义和团运动中丢了性命的哥哥,便岔开了话,不叫刘妈继续伤心。
第二日,苏清沅早早便催促着刘妈一同登门拜访。开门的是一位体面的妇人,梳着油亮的麻花辫,着月白色琵琶襟上衣,黑色裤子,裤脚镶着黑色绦子,脚下一双黑色软底布鞋,干净麻利。刘妈微微屈膝福一礼,语气温和道:“劳烦您通传一声,我是胡同西头苏府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听闻贵府新搬至此,夫人命我送些点心到府上。对方听后忙把刘妈引向书房。苏清沅见院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樟木箱子,院中间站着个利落的妇人,与刚刚开门的妈妈一色的打扮,但看着稍长个几岁,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收拾着。那妇人见了苏清沅和刘妈,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又继续忙碌了。
苏清沅四下留意着陈止止的身影,直到了陈母面前都没发现,若不是刘妈妈拉住了她,她可能要迎头撞上陈母。刘妈妈堆满笑脸,深深福礼,双手托过食盒递上,道:“见过夫人,我是胡同西头苏府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家里小姐顽皮,刚刚差点冲撞了您,还请夫人莫要怪罪。我家夫人本来想登门拜访,又怕叨扰了府上,遣我前来代为问好,这是夫人准备的一些点心和茶叶,还请您收下尝尝。夫人说日后贵府若有杂事,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只管差人往苏府递话,府里上下都乐意帮衬。”苏清沅躲在刘妈身后,趁着刘妈说话的空隙,仔仔细细打量着陈母,终于明白昨日少女为何有谪仙之姿,陈母穿了一袭简洁的黑色法兰绒裙,像掺着金箔细闪的墨汁,光泽细腻,顺着她的身姿流动着,腰部微微内掐,又顺滑着,流到脚踝处,直触到脚上那对细软的墨绿色绣花鞋才收住。陈母也很白,但跟止止的不是一种白,陈母是一种凝重的、庄严的白,像一尊象牙雕塑,叫人不敢上前打扰。苏清沅想到自己刚刚差点一头撞上这美丽雕塑,不禁有种亵渎之感。听罢刘妈妈的话,陈母上前亲自拿过食盒,递给刚刚开门的妇人,和声细语道:“谢谢刘妈妈,我夫家姓陈,我姓陆,名佑音,家中没有这诸多礼节,您唤我佑音便可。这位是我身边的蔡妈妈。请您代我向苏夫人转达谢意。本应该是我到府上拜访苏夫人才是。实在是家中杂乱,还未收拾妥当,脱不开身,等收拾好了,我必定要亲自跟苏夫人赔不是的。”
说罢,她又弯下腰,笑吟吟看着苏清沅,眼底的笑意凝成一个小涡,仿佛要将人吸进去般,愣是苏清沅这般皮实之人,见美人如斯,也蓦地红了脸,手足无措了。陈母见她那般,仿佛更觉得有趣,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苏清沅丸子般肉乎乎的脸颊,道:“我家中也有一顽皮小祖宗,跟你年岁相仿,你们二人倒可结个伴,只是别把天给捅下来就好。”说罢,她扭头对蔡妈妈说:“蔡妈妈,止止在哪里,快让她过来。”蔡妈妈听罢,赶忙出去。陈母又问:“你叫什么呢?”苏清沅答道:“回陈夫人,我叫苏清沅,清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的清,沅是‘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这一刻,苏清沅倒有点感谢自己从小被要求熟记名字出处了,这使得她能在陈母面前表现得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少女般。不知为何,虽是第一次见面,她却十分喜爱这位陈夫人。她突然明白“倾盖如故”的含义,她想如果是陈夫人问她任何事情,哪怕是秘密,她也一定会和盘托出。“叫我佑音阿姨就好。”陈母连说话都是软软的,十分动听,她迫切想给这位天仙般的女子留下十足的好印象。
这时,门口传来另一道软糯的声音:“母亲,您找我何事?”是陈止止。苏清沅终于又见到她了,仍是披着头发,穿一件烟青色宽身长袍,直垂到脚背上,一双月白绣花软鞋,只隐约露出个鞋尖。佑音伸手招呼着:“止止,你快过来。这是苏府的苏清沅。清沅,这是我那顽劣的女儿陈止止,你们认识一下。”止止第二次见苏清沅时,她梳着蝴蝶结东洋髻,身穿橘色暗纹、两侧开衩的袄,袄长到臀下,元宝领直耸到颊边,颈上戴着黄金项圈,下方悬着雕花长命锁,领边和衣襟滚了一圈黑色蕾丝,袖长到腕上两寸,袖口镶白色蕾丝边,配着黑底赤金纹的百褶马面裙,每道褶处皆不厌其烦地嵌着亮橘色的线香滚,走动间像流淌着的琥珀,生着滟滟的光,足下是一对精致的圆头黑皮鞋,细细的鞋带服帖地依偎在足背上,两边鞋扣处各镶着一枚圆融的小珍珠。止止见苏清沅穿着精致,像一盏圆滚滚的小灯笼,脸上却略有窘态,微红着脸,眼如水杏,观之可亲,不禁生了顽皮心思,上去一把挽着苏清沅的手道:“母亲,这妹妹生得煞是可爱,您是从何处寻来这么一妙人?可是您嫌一个女儿还不够,要再认一个?”佑音狠狠刮了一下陈止止的鼻尖,直起身,苦笑摇头,满脸无奈对刘妈妈道:“您瞧瞧小女这顽劣性子,都叫我们娇惯坏了。”刘妈妈从未见如此平和的主人家,言语稀松平常,但对她们这些下人的客气却不是面上堆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近人,她内心受用,赶忙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贵府小姐可爱机灵,一看便是福气深厚之人。”当时的陈止止不知道的是,她一语中的,眼前的苏清沅与她成为彼此年岁中再不可分割的部分。年少的苏清沅也不曾料到,这位她一见如故的妇人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直充当着她母亲的角色。
其实,二人年岁相仿,论起真来,苏清沅要比陈止止长了一岁,但止止身量修长,比苏清沅高出许多,故一见面就不客气地以姐姐自居。与初见陈止止时的清冷不同,苏清沅发现陈止止实则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实际上,止止是个顶分明的人,有些人也许永远见不到止止热的那一面。苏清沅则真正永远像个孩子一般,丰润的,可爱的,一团和气的,热腾腾的。或许是闲静下来的陈止止有着一种与世疏离的威严,或许是陈止止有清明的头脑,叫苏清沅真正佩服,又或许是陈止止实在生得太美,早在两人初见那一刻,乾坤已定,反正苏清沅一直对陈止止唯命是从。莫说陈止止只是想做她姐姐,就是陈止止指鹿为马,她也定会随声附和。那日,二人在陈家杂乱的院落里上蹿下跳,饿了就把苏家送来的点心一扫入腹,直被腻到受不了,又一气猛灌茶水方才笑作一团。刘妈则从一开始的心惊肉跳,频频劝阻自家小姐,到后来见陈家夫人确实不在意,府上的人也一脸寻常,才略略放下心,想着苏清沅在苏府拘束得发慌,便由着她在此玩闹,只是一昧向佑音赔不是。佑音拉过刘妈让她坐屋里,又亲自给刘妈倒了一杯茶,见刘妈妈愈发坐立难安,知道苏府规矩与自家不同,便让蔡妈妈留下与刘妈妈一同照看,自己则回屋里忙自己的了。
午饭前,陈母本欲留饭,刘妈妈则坚持以叨扰许久,万不敢再添麻烦,要回府复命为由推辞,佑音见状也不便强留,只是嘱咐苏清沅要多多到家中走动,又再表示过几日定携止止上苏府拜访。刘妈向陈母深深福一礼,又连哄带骗好容易把苏清沅劝回家。陈止止更是把苏清沅直送出去好远才又返回家中。
这头,陈止止回到家中,便问母亲何时到苏府拜访,佑音略一思索道:“等过几日屋里稍微收拾停当,便去苏家拜访,只是这上门要备什么礼,我还拿不准,你可有什么主意?”止止想了想便道:“过段时间就是中秋了,不如我们做些莲蓉月饼带去?”佑音也觉得这主意好,只是广式莲蓉月饼要做好,材料必马虎不得,陆佑音又是个事事精雕细琢的人,便叫来家中刚雇下的李管家细细询问。
这李管家是通古堂李四爷安排给陈家的,名叫李怀安,是李四爷府上的家生子,打出生就在北京城里走动,为人活络又稳重,是李四爷极为信任的人。当年李四爷在广州做买卖遇上了麻烦,幸得陈止止的父亲陈树声奔前走后,解其困厄,二人因此结下手足情谊。李四爷返京后,二人又常有书信。一年前陈父身故,李四爷闻知后,悲痛不已,常叹知交零落,恩情难报。数月前,陈家人去信请李四爷帮忙照顾北上的佑音和止止母女,李四爷当仁不让,唯恐照顾不周,又顾及陈家母女的声誉,自己不好过于殷勤打扰,思前想后,又与夫人商量再三,忍痛割爱,把李怀安拨去陈家帮衬。
佑音母女此行,只带走两位贴身的妈妈和两名厨子。刚到北京,李夫人便带着李怀安在前门火车站迎接二人。陈家安排运送至北京的庞大行李,早先一步送达,皆由李怀安细细打点,陈家一切用人,李怀安也早早安排妥当。佑音打从心里感谢李四爷将李怀安借与她,否则在这偌大的北京城里,她必定劳神费力。
那头,刘妈带着苏清沅一回到苏府便立刻去禀过苏母。因陆佑音的知礼善待,加上陈家母女确实气质动人,刘妈心中对她亲近。苏母问及陈府情况时,她不住夸赞:“我瞧这陈夫人是位跟小姐您一样亲厚的,到底是大户人家,气质上与小姐您倒是有几分相似呢。我瞧着陈家的小姐也是个玲珑心肝的人儿呢”苏母听罢,对这新来的邻居稍稍放了心。
那日,佑音叮嘱李管家为她买来上好的湘潭寸三莲,进口白砂糖,花生油,茶籽壳,面粉等,李怀安仔细记下每种材料所需分量,挑选细节,随后亲自跑遍前门外的糖庄,南北货铺为佑音备齐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