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陵雪满余生尽悔(第1页)
永安三年的冬,终是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里,走到了尽头。
沈清辞薨逝的消息,被萧烬以雷霆手段压了下来。
对外只称太傅旧疾复发,不治身亡,以帝师之礼厚葬,辍朝三日,举国哀悼。可宫里的人都清楚,那位清俊温和、病弱却风骨凛然的沈太傅,是被帝王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痛,是连提一提,都能让九五之尊瞬间失控的禁忌。
灵堂设在文华殿偏殿,也就是沈清辞最后居住的地方。
一切陈设都未曾改动,依旧是他生前惯用的书卷、药碗、素色软榻,连窗台上那盆被他悉心照料过的寒梅,都还留着淡淡的残香。只是那个会坐在灯下看书、会轻声咳嗽、会温声细语教导帝王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萧烬遣退了所有宫人内侍,独自一人守在灵前。
没有龙袍加身,没有帝王威仪,他只着一身素白丧服,长发未束,随意垂在肩头,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与死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灵前的长明灯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也映着供桌上沈清辞的画像。
画中人眉目清隽,温润如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温和,一如当年在太傅府里,低头为他讲解课业的模样。
萧烬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跪,便是整整三日三夜。
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死死盯着那幅画像,仿佛只要看得够久,那个狠心的人,就会从画里走出来,再唤他一声“烬儿”。
青竹跪在殿外,哭得几乎晕厥。
他看着殿内那个形单影只的帝王,看着他从最初的沉默死寂,到后来眼底泛起疯魔的红,看着他伸手轻轻抚摸画像上沈清辞的眉眼,指尖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此刻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守着空荡荡的宫殿,守着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把所有的骄傲与尊严,都碾成了尘埃。
第三日夜半,风雪更急。
殿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险些熄灭。
萧烬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画像中沈清辞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低低地,一遍遍地呢喃,像是在问画像中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先生……你怎么就不肯等等朕……”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朕不该逼你,不该拿礼法气你,不该对你凶……朕只是太怕了,怕你走,怕你不要朕,怕这宫里,只剩下朕一个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无伦次,满是悔恨。
年少时在御花园的雪地里,是先生向他伸出手,给了他第一份温暖;太傅府的十年朝夕,是先生护他长大,教他成才;宫变的尸山血海里,是先生用命护着他,让他登上这九五之尊。
他拥有了万里江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以为自己可以护住先生一辈子,可以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却偏偏用最愚蠢的方式,把先生推向了绝路。
是他的偏执,是他的占有,是他的步步紧逼,生生耗尽了先生最后一口气。
是他,亲手逼死了他的先生。
“咳咳……”
情绪激动之下,萧烬忽然低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却依旧不肯停下口中的呢喃。他伸手抱住冰冷的灵位,将脸深深埋在刻着“沈公清辞之位”的木牌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素白的灵布,也浸湿了他的心。
“先生,你回来好不好……”
“朕再也不闹了,再也不逼你了,朕乖乖听你的话,好好做皇帝,好好守江山……你回来,再教教朕,好不好……”
“朕只有你了……先生……朕只有你了啊……”
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和着窗外的风雪声,碎成一片凄厉的悲凉。
他终于明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万里江山,不是这九五之尊的权力。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沈清辞一人。
是那个会在冬日里把他的手揣进怀里暖着的先生,是那个会在灯下为他批改课业的先生,是那个会温柔唤他“烬儿”的先生。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