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孤灯帝心难藏(第2页)
“青竹。”沈清辞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太监,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往后陛下的事,不必与我说。君臣有别,各司其职,我是臣子,是太傅,只需尽好教导辅佐之责,其余的,不该听,也不该问。”
青竹被他看得一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他跟着沈清辞多年,最清楚这位先生的性子。看着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可骨子里却比谁都固执,比谁都看重礼法纲常,认定了的道理,便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先生心里苦,他看得出来。
可先生不说,也不许旁人提。
青竹默默退到一旁,安静地收拾着桌上的药碗与书卷,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风雪簌簌的声响,和沈清辞轻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沈清辞靠在软榻上,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他不想念,不想记,更不想为那个身居高位的帝王牵动半分心绪。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制,越是清晰。
年少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八岁的萧烬,缩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却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倔强又不甘,像一头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小狼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萧烬。
彼时他已是前朝太傅,深受先帝信任,出入宫禁自由。那日他奉命去藏书阁整理古籍,路过御花园,无意间撞见了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七皇子。
宫里的孩子,向来拜高踩低。萧烬的母妃出身低微,又去得早,无依无靠,在宫里连最低等的宫人都敢欺负他,吃穿用度常常被克扣,寒冬腊月里,连一件厚实的棉衣都分不到。
他站在雪地里,看了那孩子许久。
明明饿得发抖,冷得发紫,却不肯低头求人,不肯哭,不肯闹,只是死死咬着唇,将那半块麦饼攥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那一刻,沈清辞的心,莫名地软了。
他这一生,熟读圣贤书,修的是仁心,守的是道义,见不得这般无辜孩童受苦,更见不得这般有锐气的孩子,埋没在深宫泥泞里。
于是他走上前,脱下自己身上的素色大氅,轻轻裹在了那个瘦小的孩子身上。
大氅很长,几乎拖到地面,将萧烬整个人都裹了进去,暖意瞬间包裹了他冻得僵硬的身体。
孩子猛地抬头,一双漆黑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带着防备,带着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沈清辞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你是七皇子萧烬?”
萧烬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是沈清辞。”他伸出手,指尖干净而温暖,“往后,我做你的先生,教你读书,教你做人,好不好?”
那是萧烬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旁人的善意。
没有轻视,没有欺辱,没有利用,只有纯粹的温柔与关怀。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一层水光,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就这一个“好”字,便是十年朝夕相伴,十年师徒情深。
沈清辞将萧烬带回了自己的太傅府,亲自教养。
他教他《论语》《孟子》,教他帝王心术,教他经世济民之道,教他君子立身之本。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这个孩子,待他比待自己的亲族子弟还要上心。
萧烬聪慧,悟性极高,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且格外刻苦。别人晨起背书,他便夜半苦读;别人练剑一个时辰,他便练上三个时辰,直到浑身是汗,筋疲力尽才肯停下。
他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唯有拼命努力,才能不辜负先生的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