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孤灯帝心难藏(第1页)
永安三年的冬,仿佛比往年更漫长几分。
自那场文华殿里不欢而散的相见后,一连三日,萧烬没有再踏足沈清辞所居的偏殿。
宫里的人都瞧得出端倪。陛下对太傅的重视,早已不是君臣师友那般简单,可太傅偏偏是个油盐不进、恪守礼法之人,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步步退守,一个情深似海,一个心如止水,偏又都把彼此放在心尖上,这般拉扯,最是熬人。
这三日里,紫禁城落了三场细雪。
雪不大,却绵密,落在檐角、落在阶前、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将整座皇宫裹得一片素白,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落雪声,连平日里往来奔走的宫人太监,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殿内那位病弱的太傅,更怕撞上那位喜怒难测的帝王。
沈清辞这几日倒是清净。
没有帝王突如其来的探望,没有那道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没有那些越界的关怀与剖白,他终于能安安静静地躺在软榻上,看书、调息、喝药,偶尔咳上几声,也不必强撑着体面,不必在那人面前硬撑着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只是这份清净,并未让他觉得轻松,反倒像心口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冰,冷得发疼,沉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萧烬在生气。
也知道萧烬在忍。
那日文华殿内,他那句以死明志,说得决绝,字字如刀,不仅斩断了对方逼近的脚步,也狠狠扎在了彼此心上。萧烬是帝王,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万里江山,这辈子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更从未有人敢如此干脆利落地将他的心意弃如敝履。
可他偏偏忍了。
非但没有动怒降罪,反而转身离去,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只因为那人是他沈清辞。
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的先生。
沈清辞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气息微动,便引得胸腔一阵发紧,细碎的咳嗽声立刻漫了出来。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腹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摸到自己肋骨凸起的轮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青竹听见声响,连忙从外间快步进来,手里捧着刚温好的蜜水,脸上满是担忧:“先生,您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奴才再给您拢一拢炭火?”
沈清辞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必,炭气太重,反倒闷得慌。”
“可是天太冷了,您身子骨弱,受不住冻。”青竹小心翼翼地将蜜水递到他手边,小声道,“太医说了,您这肺疾最忌寒气,这几日雪下得不停,万一再受了凉,病情又要加重了。”
沈清辞接过蜜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才稍稍缓过几分寒意。
他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蜜水滑过喉咙,冲淡了几分残留的药苦,也稍稍抚平了喉间的痒意。
青竹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先生,其实……陛下这几日,也不好过。”
沈清辞持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陛下是天子,自有朝政要忙,何来不好过之说。”
“先生您不知道。”青竹急得眼眶都红了,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这三日,陛下每日都在养心殿批奏折到深夜,茶饭不思,连平日里最爱的汤羹都动不了几筷子,昨日夜里,奴才去养心殿送暖炉,还听见陛下在殿内发脾气,摔了好几样东西,嘴里还念着……念着先生的名字。”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收紧,温热的蜜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心口那处早已冰封的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细密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何尝不明白。
萧烬的性子,他最清楚。
外表隐忍冷硬,内心偏执热烈,认定了什么,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年少时在宫里被人欺辱,连一块热乎的馒头都抢不到,却依旧不肯低头;后来学文习武,哪怕手指磨出血、练剑伤到筋骨,也从未喊过一声疼;再到后来夺嫡之争,尸山血海,九死一生,他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这样一个人,一旦动心,便是倾尽所有,不死不休。
而他沈清辞,偏偏是那个只能后退、不能回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