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覆殿旧榻沉疴(第3页)
谁也不能拦着,谁也不能夺走。
“先生就这么不想见朕?”萧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压抑不住的委屈,“朕不过是来看看先生,先生连片刻的时间,都不肯给朕吗?”
沈清辞的心,轻轻一颤。
他最怕的,就是萧烬这般模样。
褪去帝王的威严,卸下所有的冷冽,像个无助的孩子,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他,带着依赖,带着委屈,让他狠不下心,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
他是君,他是臣,他是师,他是徒。
君臣有别,师徒如父,这道鸿沟,跨不得,也不能跨。
“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为重,不可因臣一人,荒废朝政。”沈清辞依旧垂着眼,语气端方,字字句句,都是君臣之道,“臣不过是一介病夫,不值得陛下如此挂心。”
“不值得?”萧烬猛地攥紧了手,指节泛白,他看着沈清辞苍白却依旧清雅的侧脸,心头的疼与怒交织在一起,“先生说不值得?在朕心里,先生比这天下江山,都重要一万倍!”
这句话,他压在心底三年,今日终于脱口而出。
滚烫的话语,砸在殿内,让沈清辞的身子,瞬间僵住。
他缓缓抬眼,终于看向萧烬。
四目相对。
萧烬的眼神,炽热、偏执、疯狂,那是藏了十几年的爱意,是跨越了师徒伦常的执念,毫不掩饰地撞进沈清辞的眼底,让他无处可逃。
沈清辞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陛下慎言。”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君臣师徒,纲常伦理,不可乱语。”
“纲常伦理?”萧烬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想护着谁,想爱着谁,谁敢置喙?先生,你明明知道朕的心意,为何非要一次次推开朕?”
“朕从八岁那年,被先生带回书房,先生给朕添衣,给朕喂饭,教朕读书,抱着朕在雪地里走,那一刻起,朕的心,就落在了先生身上。”
“十年相伴,朕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先生。朕拼命夺权,拼命登基,不是为了这江山,是为了能有足够的力量,护住先生,让先生永远留在朕身边,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
“先生,你看看朕,朕已经是皇帝了,朕可以给你世间最好的一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偏执又痛苦的模样,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从萧烬少年时看他的眼神,从他登基后不顾一切将他留在身边,从他每日必来文华殿相伴,从他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护着他所有的脆弱,他都知道。
可他不能。
他是沈清辞,是前朝太傅,是天下文人的风骨,是萧烬的师父。他不能毁了自己的名节,更不能毁了萧烬的帝王之路。
萧烬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他要他做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而不是一个因禁忌之恋,被世人唾弃的昏君。
“陛下。”沈清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臣老了,病了,时日无多。陛下还年轻,当以天下为重,后宫充盈,开枝散叶,才是正道。”
“时日无多?”萧烬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感受到他单薄的肩背时,瞬间放轻了力道,心疼得眼眶发红,“朕不准!朕不准你说这种话!朕会让太医治好你,朕会寻遍天下名医,就算是上天入地,朕也要留住你!”
“先生,你不能走,你走了,朕怎么办?”
“这江山万里,若无先生在身边,朕守着它,还有什么意义?”
他将脸埋在沈清辞的颈窝,声音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带着帝王独有的龙涎香气息,熟悉又陌生。沈清辞的身子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双手垂在身侧,想推开他,却又没有力气,想呵斥他,却又在听到他哽咽的声音时,心软成一滩水。
他能感受到萧烬的颤抖,感受到他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帝王,在他面前,永远只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少年。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