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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7(第3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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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想放下,可要从何处放呢。她的家族,侯府的命运,儿女的前程,她一样也放不下-

荆州府衙的后院不大,比汴京侯府的花房还小些,只一进院子,三间瓦房,檐下种了一丛竹子,风过时沙沙地响。

谢长溪上任后头一个月,没在子时前歇过。

府衙积压的旧案卷宗堆得像座小山,都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田赋不清、户籍杂乱、州县间互相推诿的官司摞了厚厚一叠。

施筠起初不知道他这么熬,头几日还老老实实按时睡下,后来发现他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眼下一片青黑,衬得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便不再早睡,每晚等他回来,替他热好饭菜,再点一盏灯磨墨,或是把批好的文书按类别归整好。

“你不用陪着我。”谢长溪有一回抬头,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声音有些哑,“去睡。”

施筠头也没抬,针尖在发间轻轻抿了一下:“不困。”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公文。灯花爆了一下,她起身伸手剪了剪,屋里的光又亮了些。

春末夏初的夜里,蚊虫多起来。

荆州潮湿,入夜后总有嗡嗡声在耳边绕,谢长溪批公文时眉心微蹙,时时抬手驱赶,可笔不曾停。

施筠看在眼里,次日便去街上买了一顶青纱帐,又缝了一只驱蚊香囊,里头塞一些艾草和薄荷,挂在书案横梁上。

一晃半月过去,日子平淡得像窗外的竹叶,风来时晃一晃,风停时便安静地绿着。

这日夜里,谢长溪回来得晚,施筠坐在灯下替他誊抄一份公文。

她的字不算好,胜在工整,小巧柔韧,墨迹在纸上匀匀地洇开。谢长溪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自己拿起另一卷文书批阅。

连日来处理公务,谢长溪身心俱疲,不知怎得,伏案睡了过去。

施筠起身将灯芯剪暗,顺手取下披风盖在谢长溪肩上。荆州的日子比在汴京苦得多,虽然过的艰苦,却也真实落地,一颗心不会不安浮动。

思绪游离漂浮,谢长溪做了个梦。

梦里死寂平静的月夜,雨如跳珠,湿润的土腥气漫进鼻腔。雷声轰鸣,阵阵白光闪过,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立在坟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鞘处有兰草纹,小巧别致。

他心头绞痛,鬼使神差地靠近坟茔,不由自主地开始掘坟,每往下挖一寸,他的心便沉一分,无边的恐惧惶然将他吞噬。

雨丝寒凉,一点点渗进肌肤,周身血液凝滞。

冷,冷得他四肢僵硬。

他想唤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似是被石子堵住。

他看见梦里那个“自己”俯下身,在灵堂的棺椁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发丝,亲吻她的脖颈,在她耳畔喃喃低语。

是他的声音,却陌生得让他脊背发寒。

他说:“筠娘,为何这样倔。”

他听见“自己”在笑,笑声混在雷声里,荒诞又可怖,让他几乎想逃离自己的身体。

恐惧在血液里蔓延,刺破梦境。

他惊醒,额头冷汗直冒。

梦里的一切那么真实,痛觉、恐惧、寒冷,都好似他亲身经历过。他梦见,他杀了施筠,他看着她的血蜿蜒流了一地。

他的兰花,被他亲手掐死了。

房中灯烛温暖柔和,与那潮湿寒冷的梦相去甚远。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上渗着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谢长溪眸光微动,侧目看施筠。她伏案而眠,身子歪在案上,呼吸轻而匀,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目柔和,唇角微微勾起,好似陷进一场甜梦。

他凝神看她,胸膛还在起伏。

梦里那场雨,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具没有温度的躯体,还有“自己”俯身时说的那些话——她不爱他,她恨他,她宁愿死也不要他。

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像一个被猛然关上的匣子,可那些棱角还是从缝隙里扎了出来,刺得他指尖都发凉。

他竟因这梦,感到无尽的后怕。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掌心里全是汗。

“还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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