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跑腿的（第1页）

从岔沟回来那天晚上，冷志军没怎么睡踏实。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把刘二柱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孙大下巴让来的，下也是他让下的，收也是他让收的，收了东西交给他分一份。这些话听着是交代了，可仔细一琢磨，又跟没交代差不多。刘二柱只说是孙大下巴让来的，可手里没有孙大下巴写的字据，没有按手印的条子，连个中间人都没有。孙大下巴到时候嘴一歪说一句“我没让他去，他自己去的”，这事就扯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起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天已经大亮了才从堂屋里出来。胡安娜在灶台前面热早饭，看见他出来舀了一碗糊糊搁在桌上，又递了一双筷子，坐下来问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冷志军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两口糊糊，把昨天在岔沟里抓着刘二柱的事简单说了。胡安娜听完，手里攥着筷子想了一下，说了一句“光凭刘二柱一张嘴，孙大下巴不一定认”。冷志军说“认不认是他的事，该说的我说了，该做的我做了”。

吃完了早饭，冷志军去了趟周屯长家。周屯长正蹲在院子里用铁丝编兔子套，手指头粗粗大大的可编起铁丝来又稳又准，三绕两绕就是一个圆圆的套眼。他看见冷志军推门进来了，把手里编了一半的套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说了一句“昨晚上蹲着了？”

冷志军把昨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刘二柱是东沟屯的，孙大下巴让他来岔沟下套子收套子，套着东西了分他一份。刘二柱还交代了，用的套子是双环扣、小套眼、粗铁丝，跟李老歪以前用的手法一模一样。他把套子收了，跟刘二柱说了一通，让他回去告诉孙大下巴换单环扣、大套眼。

周屯长听完，从兜里摸出烟卷递给冷志军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刘二柱这人我知道，东沟屯出了名的老实疙瘩，胆子小，家里也穷。孙大下巴找他来跑腿，是瞅准了他好拿捏。可光凭刘二柱一张嘴，孙大下巴到时候不认账，咱手里没把柄。”

冷志军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昨晚上没难为刘二柱，让他走了。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孙大下巴今天让刘二柱来下套子，明天就能让别人来。他躲在后面不露面，咱总不能一个一个地去堵跑腿的。”

周屯长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说：“这么着吧——咱把北边界上的木牌再立一圈，这回不光立界桩，每根桩子上钉一块木牌，写上‘本山场承包到户，外人严禁下套采挖，违者报乡处理’。字写大点，刷上红漆，远远就能看见。他孙大下巴再派人来，那人看见牌子就知道这不是能随便进来的地儿。要是还来，那就是明着犯规矩，咱抓到乡里去也有话说。”

冷志军想了一下说：“木牌好立，可孙大下巴要是装看不见呢？”

周屯长说：“他装看不见，咱就拿着木牌上的字去找他——‘你看，这牌子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人还往里钻，这不是故意的是啥？’他再能狡辩，这牌子就是铁证。”

冷志军点了点头，站起来说“行，那我明天就带人上山立牌子”。周屯长说“我跟你一起去，多带几个人，一天立完”。

从周屯长家出来，冷志军又拐到老孙头家说了一声，老孙头把老猎枪往肩上一扛说“算我一个”。老杨那边也得了信，说“明天一早到屯子北口碰头”。

下午的时候冷志军回了院子，把巴图和巴特尔叫过来，把立木牌的事说了。巴图说“我去”。巴特尔说“我也去”。冷志军说“行，都去，帮着扶桩子递钉子”。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在屯子北口碰了头。冷志军、周屯长、老孙头、老杨、巴图、巴特尔，每人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削好的木牌、钉子、锤子、红油漆和麻绳。木牌是头天晚上冷志军和周屯长连夜赶出来的，一共二十来块，每块一尺多宽、两尺多长，用旧木板钉的，上面用烧红的铁钎烫了一行大字——“本山场承包到户，外人严禁下套采挖，违者报乡处理”。字烫得又深又匀，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的，烙进木头纹理里，风吹雨打也褪不掉。冷志军把木牌一块一块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每块上的字都看得清，才背上背篓出了门。

六个人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新山场的北边界。冷志军沿着边界线走了一趟，选了二十来处位置——有的是原来立界桩的地方，把木牌钉在界桩上；有的是路口的显眼处，把木牌钉在路边的大树上。他先选了一棵大桦树，把木牌比了比位置，让巴特尔扶着，自己抡起锤子哐哐哐钉了三颗钉子，把木牌钉得牢牢的。钉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红漆字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的，从远处走过来一眼就能看见。老孙头也钉了一块，钉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玩意儿好，比光秃秃一根桩子显眼多了”。

六个人干了一整天，从东面的梁顶一直钉到西面的溪沟边上，二十来块木牌一块不落地钉完了。钉到北边界中段的时候，冷志军特意在那棵大桦树旁边多钉了一块，那块木牌比其他的大了一圈，字也烫得更深——“孙大下巴地盘以梁为界，界北归东沟屯，界南归本屯承包山场”。他钉完了这块木牌退后两步看了看，跟周屯长说了一句“他再来人，这块牌子就是铁证”。周屯长点了点头说“钉得牢靠点，别让他回头给拔了”。冷志军又多加了两颗钉子，把木牌钉得死死的，用手扳了扳纹丝不动。

日头偏西的时候，六个人把最后一块木牌钉完了，坐在梁顶上歇脚。老孙头从背篓里摸出水壶灌了两口，递给老杨，老杨灌了两口递给巴图。巴特尔蹲在梁顶上往北看，忽然说了一句“冷叔你看那边——岔沟里好像有人”。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岔沟中段的林子里，有个人影在灌木丛之间晃了一下又不见了。他蹲在梁顶上观察了一阵子，那人影再没出来，应该是看见这边有人在钉牌子，缩回去了。

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一句“不管他，牌子钉完了，咱回”。六个人背着空背篓往南走，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巴特尔走在最后面，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冷叔，那人好像往东沟屯那边走了”。冷志军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那就是去给孙大下巴报信的”。巴特尔说“那他回去说啥”，冷志军说“说咱把牌子立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擦黑了。六个人在屯子北口分了手，各自回家。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了问了一句“立完了没”。冷志军说“立完了”，把背篓往墙根底下一搁，在井台边上洗了把脸。胡安娜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把今天立牌子的事讲了一遍，讲到那块最大的木牌时特意比划了一下尺寸，说“那块牌子比别的都大一圈，孙大下巴要是看见了准得气歪嘴”。胡安娜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别说话”，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了。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拾了收拾。刚收拾到一半，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拍得又急又重，咚咚咚的。追风从草垫子上蹦起来冲着院门汪汪叫了两声，冷志军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屯子东头的刘老太太，跑得满头是汗，喘着气说了一句：“冷师傅，你快去屯子口看看吧，墙上又贴了张大字报，这回写得比上回还难听！”

冷志军跟着刘老太太走到屯子口，借着月光看了看墙上那张大字报——是用一整张旧报纸写的，字比上回大了不少，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半张报纸。上面写着：“冷志军霸占山林，立牌圈地，不让东沟屯的人进山砍柴打猎，这是要逼死穷人！东沟屯老少爷们不答应！”落款还是“东沟屯群众”。

冷志军站在大字报前面看了一阵子，没有说话。周屯长也赶来了，打着手电筒把大字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骂了一句“这个孙大下巴，真不要脸”。老孙头和老杨也来了，围在墙前面看了几眼，老孙头嗓门亮堂堂地说了一句“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还贴出来丢人”。

冷志军没有撕大字报，也没有骂人。他站在墙前面想了一阵子，转过头来对周屯长说：“明天我去趟东沟屯，当面找孙大下巴谈谈。牌子立完了，话也说清楚了，他要是还这么折腾，那就不是私下的事了。”

周屯长点了点头说“我跟你一起去”。老孙头说“我也去”。冷志军说“行，明天上午，咱们三个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