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大字报（第1页）

那天晚上冷志军回到家，在堂屋里坐了好一阵子。

胡安娜把灶房收拾利索了，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搁在他面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问大字报的事，就坐着纳鞋底。针尖扎进厚布里的声音嗤啦嗤啦的，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冷志军把那碗热水端起来喝了两口，搁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明天去东沟屯的事，先放一放。”冷志军开口了。

胡安娜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大字报刚贴上，我明天就带着人去东沟屯，屯子里的人看着像是我去兴师问罪。孙大下巴正愁没话说呢，我一去他更有话说了。”冷志军抽了一口烟，“先晾它两天，看看屯子里的人咋说。”

胡安娜点了点头，把针重新扎进鞋底里，嗤啦嗤啦地纳了两针，说了一句“屯子里的人又不瞎”。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照常起了个大早。他没有去屯子口看那张大字报，也没叫巴图和巴特尔去撕，跟没事人似的，该喂马喂马，该扫院子扫院子，吃完了早饭扛着猎枪进了山。巴图跟在他后面，走了一阵子问了一句“冷叔，那大字报真不管了？”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说了一句“管它干啥，它又不咬人”。

可屯子里的人不是都跟冷志军一个想法。

刘老太太早晨起来路过屯子口，站在大字报前面看了一阵子，摇了摇头走了。过了一阵子又来了几个妇女，拎着菜篮子凑在大字报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完了交头接耳地嘀咕了一阵子。有个姓孙的媳妇说了一句“冷师傅管山场管得严是严了点，可也没说不让咱屯子人进山砍柴啊”，旁边一个姓赵的媳妇说“就是，我家前阵子还去北山砍了一捆干柴呢，冷师傅看见了也没说啥”。刘老太太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大字报说的是东沟屯的事，跟咱屯子有啥关系”。

巴特尔那天上午从山上收套子回来，路过屯子口的时候看见大字报还贴在墙上，旁边围了几个人在看，他凑过去看了两眼，火气一下子蹿上来了，伸手就要去撕。被旁边老孙头家的儿子一把拽住了——“你撕它干啥，撕了人家还贴”。巴特尔甩开他的手说“他贴我就撕”，两个人正拉扯着，老孙头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了，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声“巴特尔你给我住手”。巴特尔把手缩回来了，老孙头走到大字报前面看了看，说了一句“别撕，撕了反倒显得咱心虚。你冷叔都没说啥，你急啥”。巴特尔气哼哼地跟着老孙头走了。

到了下午，屯子里嘀咕的人多了一些。有几个平时跟冷志军家走得不太近的户，蹲在井台边上一边打水一边小声议论——有人说“冷师傅是不是真有点霸道了”，也有人说“大字报上写的也不全是瞎话，东沟屯的人确实进不了林子了”。这些话传到了周屯长耳朵里，周屯长从家里出来，在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嗓门不大可中气足：“大伙儿听我说一句——冷师傅管山场这几年，咱们屯谁家缺过柴烧？谁家想进山砍柴不让进了？去年冬天老赵家没柴烧，冷师傅还让巴图给送了一车过去。大字报上说东沟屯的人进不了林子，东沟屯是东沟屯，咱们屯是咱们屯，两码事。孙大下巴贴大字报是想搅浑水，把咱们屯的人也搅和进去，大伙儿别上这个当。”

井台边上的人听完了，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没吭声可脸上松快了不少。那个姓孙的媳妇说了一句“周屯长说得在理”，拎着水桶走了。

冷志军傍晚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周屯长在屯子口等着他，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冷志军听完，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靠在墙根上，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说了一句“让他们贴，贴够了就不贴了”。周屯长蹲在旁边说“你倒是沉得住气”，冷志军说“不沉住气咋整，跟他们吵？越吵越热闹”。

两个人蹲在路边正说着话，老孙头和老杨从屯子东头走过来了。老孙头手里攥着一张旧报纸，走到跟前递给了冷志军。“志军，你看看这个。”冷志军接过去展开来看了看——旧报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跟大字报上的字迹不一样，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写的。上面写着：

“山场划界说明——去年秋天乡里划界，冷志军承包本屯北面山场，合同经乡政府批准盖章。冷志军管山场期间，本屯村民进山砍柴、采野菜、挖药材从未被阻拦。东沟屯孙大下巴越界砍树皮做记号、下套子，被冷志军当场制止，乡里韩干事到场调解，立界桩为证。冷志军让出岔沟半里地归东沟屯管理，已是仁至义尽。大字报所言‘霸占山林不让穷人活’不属实，特此说明。本屯老猎户：老孙头、老杨、赵铁柱、铁蛋、周屯长。”

冷志军看完，抬起头来看了看老孙头和老杨。“这谁写的？”

老孙头说：“我让老杨写的，他文化高。写完了我们几个都按了手印，你瞅瞅底下。”冷志军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底下果然按了五个红手印，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他看着那五个手印，手里攥着那张旧报纸，蹲在路边没有说话。

老杨蹲在旁边抽着烟袋，说了一句：“志军，你这些年管山场、带大伙儿打围、帮着卖山货，屯子里的人心里都有数。孙大下巴贴大字报想搅浑水，咱不能让他把水搅浑了。这张说明我们几个老家伙按了手印，贴到屯子口去，让大伙儿都看看。”

冷志军把那几张旧报纸叠好了递还给老孙头，站起来说：“走，去屯子口。”

几个人走到屯子口，老孙头把那张说明贴在了大字报旁边的墙上，用浆糊刷得牢牢的。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明贴在左边，大字报贴在右边，两下一对照，谁说的是实话、谁在搅浑水，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路过的屯邻凑过来看了一阵子，有个老汉念了两句，点了点头说“这写得在理”。

当天晚上，冷志军回到家吃完了饭，坐在院子里抽了一锅烟。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枣树底下，走过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老孙头他们那张说明贴得好”。冷志军点了点头说“老家伙们心里有数”。胡安娜把水泼在墙根底下，转身回了灶房。

第二天上午，冷志军从山上巡界回来，路过屯子口的时候看见大字报前面围了几个人。他走过去看了看——那张大字报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半张挂在墙上，字迹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看不清写的啥了。旁边老孙头写的那张说明还完完整整地贴着，几个屯邻站在前面看，有人指着说明上的字念给旁边不识字的老太太听。

刘老太太站在人群里，看见冷志军过来了，朝他招了招手说：“冷师傅，你知道那大字报谁撕的不？”冷志军摇了摇头。刘老太太压低声音说：“东沟屯的人自己撕的。今儿一早有个东沟屯的媳妇过来串亲戚，路过看见这张大字报，说她男人在东沟屯都听说了这事，孙大下巴贴大字报的事传开了，东沟屯的人觉得丢人，让他赶紧撕了。那媳妇说孙大下巴昨晚上喝醉了酒在家骂街，他媳妇跟他吵了一架，说‘你贴那玩意儿干啥，越贴越丢人’。”

冷志军听完，没有说什么，把那半张残破的大字报从墙上揭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路边的垃圾堆里。他转过身来看了看老孙头写的那张说明，还完完整整地贴在墙上，五个红手印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的。他站了一阵子，转过身往家走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巴特尔正蹲在枣树底下逗追风玩，看见他回来了站起来问了一句“冷叔那大字报咋没了”。冷志军说“东沟屯的人自己撕了”。巴特尔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他们自己撕的？那孙大下巴不得气死？”冷志军推门进了院子，说了一句“气死倒不至于，可他这招是不好使了”。

下午的时候周屯长来了一趟，跟冷志军说：“大字报的事过去了，屯子里没人再嘀咕了。孙大下巴那边听说昨晚上喝醉了骂了一宿，今天一早就把刘二柱叫去骂了一顿，说‘让你办点事都办不明白’。”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给踏雪修蹄子，听了这话，手里的修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修了。他修完了蹄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他骂刘二柱干啥，刘二柱替他跑腿还挨骂”。周屯长说“孙大下巴那人你还不知道，出了事就赖别人”。

冷志军把修蹄刀收好了搁在石台上，蹲在灶房门口喝了一碗水，站起来跟周屯长说：“过两天我再去趟岔沟，看看他那边套子换了没有。他要是换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他要是不换，我再找他当面说。”周屯长点了点头说“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吃晚饭的时候，冷志军把大字报被人撕了的事跟一家人说了。巴特尔乐得直拍桌子，说“我就说嘛，那玩意儿贴不住”。巴图在旁边说了一句“又不是你撕的，你乐啥”。巴特尔说“谁撕的都一样，反正没了”。胡安娜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吃着，听着灶房里这些细碎的声响，心里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