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岔沟的套子（第1页）

岔沟让出去之后，冷志军消停了十来天。

这十来天他也没闲着——开春之后山场里的活堆成了山，防火道得清、界桩得巡、药材铺的收购得盯着，三轮车还跑了两趟镇上拉货。每天天不亮起来，天黑透了才歇下来，倒头就睡，连抽锅烟都顾不上。胡安娜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烫一壶酒搁在灶台上，他端起来抿两口就搁下了，说“累得喝不动了”。

五月初的一个早晨，冷志军带着巴图进新山场巡界。按规矩，他每隔十天半月就得把两片山场的边界走一遍，看看界桩有没有歪的、树皮记号有没有被蹭掉的、有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这趟他走的是北面那片，从东面的梁顶一直走到西面的溪沟边上，界桩一根一根地看过去，都是好的，桩顶上的红漆虽然被风吹雨打得褪了一些，可桩子本身还立得稳稳当当的。他一路走一路在巡林记录本上记了几笔，走到北边界中段的时候，巴图忽然站住了。

“冷叔，你看那边。”巴图指着岔沟方向——那片让给孙大下巴的半里地林子，从北边界往北斜斜地伸出去，沟膛子里的树稀石头多，桦树和柞树长得歪歪扭扭的，可灌木丛密实得很。巴图指的位置在岔沟中段的一片榛柴丛后面，从这边看过去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巴图的眼尖，他指着榛柴丛底下的地面说了一句：“有铁丝反光。”

冷志军蹲下来眯着眼看了一阵子。榛柴丛底下的落叶层上果然有一处细细的银亮亮的反光，是铁丝被日头照出来的光，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站起来从侧面绕了过去，巴图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灌木丛的边缘慢慢摸到了那片榛柴丛旁边。冷志军蹲下来拨开面前的枝条，朝里面看了看——榛柴丛底下的兽道上绑着三组铁丝套子，铁丝是粗号的，打结的方式是双环扣，套眼不大，离地大约一拳头高，套眼正对着兽道的方向，绑在两根榛柴根上，绷得紧紧的。套子旁边还撒了一小片玉米糁子，黄澄澄的散在落叶上，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味儿，不是农药就是别的什么药拌的。

冷志军蹲在套子前面看了一阵子，又看了看套子旁边的地面。泥土上留着一串脚印，鞋底是粗横纹的，踩出来的印子深深浅浅的，左脚那只的外侧有一个不明显的豁口痕迹。他伸手把套子上的铁丝抻了抻，铁丝粗而硬，用手弯不动，双环扣打得很紧，一看就是下套子有经验的人干的。他又捏了几粒玉米糁子闻了闻，眉头皱起来了。

“这不是孙大下巴的套子。”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很平。

巴图蹲在旁边看了看那些套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咋看出来的”。

冷志军指了指铁丝上的双环扣说：“孙大下巴的人下套子用的都是单环扣，铁丝也细一号，套眼留得大，只套大的不套小的。这种双环扣、粗铁丝、小套眼，跟前几年李老歪用的套子一模一样。”他又指了指地上的脚印说：“孙大下巴的人穿的是胶鞋，鞋底是细横纹的；这脚印是粗横纹的，鞋底还有个豁口，跟李老歪那双胶鞋一个样。”

巴图蹲下来把两种鞋底的纹路比了比，点了点头。他又指了指玉米糁子问了一句“这毒饵呢”。冷志军蹲下来捏了几粒看了看颜色，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说：“跟李老歪以前用的毒饵一个味儿，玉米糁子拌的农药，撒在兽道上，动物吃了走不了几步就倒。”他把那几粒玉米糁子扔回地上，站起来说：“可李老歪去年就被乡里处理了，狩猎证也吊销了，他不可能再来。”

巴图愣了一下，想了一下说了一句：“那这是谁的？”

冷志军蹲在套子前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几组套子的位置、朝向和周围的兽道走向看了一遍，站起来说：“不管是谁的，先记着。套子先别收——收了明天他还来下。咱们蹲两天看看谁来收。”

巴图点了点头。两个人从岔沟里退出来，沿着来路往南走。走到北边界上的时候，冷志军蹲在梁顶上把岔沟里的套子位置在图上标了，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岔沟是孙大下巴的地盘，套子下在岔沟中段，不管是谁下的，都得经过孙大下巴的地界才能进来。他在图上画了个叉，站起来把图折好了揣进兜里。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冷志军进了院子，巴特尔正蹲在枣树底下用树枝逗追风玩，看见他回来了站起来问了一句“冷叔北面咋样”。冷志军把背篓搁在井台边上，蹲下来喝了一碗水，把岔沟里发现套子的事简单说了。巴特尔听完，把树枝往地上一扔，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肯定是孙大下巴让别人来下的！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又搞这一套！”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没证据不能乱说。套子的手法跟孙大下巴的人不一样，你凭啥说是他？”

巴特尔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蹲回枣树底下闷着头不吭声了。巴图在旁边说了一句：“可岔沟是他的地盘，外人进去下套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冷志军点了点头说：“这话在理。可知道不等于就是他下的。先蹲着看，等抓着人了再说。”

下午的时候冷志军去了趟周屯长家，把岔沟里的事说了。周屯长正在院子里磨镰刀，听了之后把镰刀往石台上一搁，说了一句“李老歪的套子手法？他不是早就不干了吗”。冷志军说“手法像，可人不一定是他。也可能是他以前带过的人，或者是跟他学过手艺的”。周屯长想了一下说：“李老歪去年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之后养猪了，我让人打听过，确实消停了。可他那套手艺没带进棺材里，有人学了去也说不定。”两个人商量了一阵子——周屯长说，先别惊动岔沟那边的人，冷志军带人蹲两天，看看谁来收套子。等抓着人了，问出来是谁指使的，再去找孙大下巴说道。

商量完了冷志军回了家。晚饭吃的是酸菜白肉炖粉条，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明天要去岔沟蹲守的事说了。巴特尔一听就来了精神，把碗往桌上一搁说“我也去”。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蹲守要趴一整夜不能出声，你能行？”巴特尔拍了拍胸脯说“行”。冷志军点了点头说“行，那你跟着，要是蹲不住下回就别去了”。

第二天傍晚，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山。三个人轻装简行——背篓里装了一壶水和几块饼，猎枪背着，巴图带着弓，巴特尔扛着柞木棍。追风也跟着，黄狗留在家里看门。三个人摸黑进了岔沟，在套子北面的一片榛柴丛后面找了一处隐蔽的位置蹲下来。那地方地势略高，能看见套子所在的那条兽道，可从兽道那边往这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冷志军把背篓搁在脚边，猎枪横搁在膝盖上，低声跟两个人说了一句“别出声，别动，等天亮之前那人肯定来”。

蹲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林子里只有虫鸣和偶尔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巴特尔蹲了一阵子腿就麻了，换了个姿势，过了一阵子又麻了，又换了一个。他不敢出声，憋得难受，拿手掐自己的大腿根。巴图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层递给他垫在膝盖底下，巴特尔接过外套垫好了，感激地朝巴图竖了一下大拇指。

后半夜月亮从东面的山梁后面升起来了，把岔沟里的树影照得清清楚楚的。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一直没动，眼睛盯着兽道上的那几组套子。巴特尔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巴图的肩膀歪着脑袋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巴图没有叫醒他，就那么让他靠着。

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还灰蒙蒙的，鸟刚叫了第一声，兽道上就有了动静。冷志军听见了脚步声——轻轻的，踩在落叶上的那种闷响，从岔沟北面朝套子的方向走过来。他伸手推了一下巴图，巴图把巴特尔也推醒了。三个人蹲在榛柴丛后面，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人从岔沟北面的林子里走出来，三十来岁的模样，瘦高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裤腿扎着，脚上蹬着一双粗横纹的旧胶鞋，左脚那只的外侧有一个豁口。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走到套子前面蹲下来，把布袋搁在地上，开始解第一组套子上的铁丝。他的手法很熟练，一拧一抽就把套子从树根上解下来了，把铁丝卷成一圈往布袋里装。解完了第一组又去解第二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干惯了的。

冷志军从榛柴丛后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端枪，猎枪背在肩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就那么站在榛柴丛前面，看着那个瘦高个。巴图和巴特尔也跟着站起来，一左一右站在冷志军旁边。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喉咙里低低地呜了一声。

瘦高个听见了动静，猛地抬起头来。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手里攥着半截铁丝，蹲在套子前面没有站起来，眼珠子在冷志军、巴图、巴特尔和追风之间转了一圈。他的嘴唇动了两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冷……冷师傅。”

冷志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套子前面，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瘦高个，问了一句：“你叫啥？谁让你来收套子的？”

瘦高个蹲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那半截铁丝，绞了两圈又松开，绞了两圈又松开。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没有立刻回答。冷志军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追风往前凑了半步，鼻子在瘦高个的裤腿上嗅了嗅，喉咙里又呜了一声。瘦高个缩了一下脖子，把手里那半截铁丝搁在地上了。

“我叫刘二柱，”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哑的，“东沟屯的。套子是……是替人下的。”

冷志军问：“替谁？”

刘二柱的嘴唇动了两下，低下头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裤子上的泥点子，抠了好一阵子，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孙大下巴让我来的。”

巴特尔在旁边哼了一声，冷志军看了他一眼，他又不吭声了。冷志军蹲下来，跟刘二柱平视着，问了一句：“孙大下巴让你来下套子，还是让你来收套子？”

刘二柱说：“下也是他让下的，收也是他让收的。他说岔沟这片归他管了，让我在这儿下套子，套着东西了隔几天来收一趟，收了东西交给他，他给我分一份。”

冷志军蹲在地上想了一阵子，站起来说：“你回去跟孙大下巴说，岔沟是他的地盘不假，可他在自己地盘上下套子我管不着。可他用的是李老歪的套子手法——双环扣、小套眼、粗铁丝，这是绝户套，套住了小的就长不大了。你跟他说，让他换单环扣、大套眼，别把小的也套绝了。他要是不换，下回我再撞见，就不是说两句的事了。”

刘二柱蹲在地上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冷志军把地上的铁丝套子捡起来递给他，说了一句“收好了拿走，别再搁这儿了”。刘二柱把套子装进布袋里，站起来朝冷志军弯了弯腰，转身朝岔沟北面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是怕走得慢了就反悔似的。

巴特尔看着刘二柱走远了，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冷叔，就这么放他走了？”冷志军把猎枪背回肩上，说了一句“不放他走还留他吃饭？”巴特尔说“那孙大下巴那边咋整”，冷志军说“回去再说”。

三个人从岔沟里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追风跑在最前面，尾巴翘着，步子轻快得很。巴特尔走在最后面，走了一阵子忽然说了一句“冷叔，你说孙大下巴能换套子不”。冷志军走在前面，想了一下说：“他换不换是他的事。可他要是还这么干，早晚得把自己折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