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界上对峙（第1页）

第二天清早，冷志军把该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猎枪背在肩上，腰后别着猎刀，背篓里搁着一卷麻绳、几个布袋和一壶水。周屯长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根镐头——钉界桩用的，木桩子头天晚上就削好了，胳膊粗的柞木桩，一头削成尖的，准备楔进地里。巴图背着弓跟在后面，巴特尔也背着个小背篓跟出来了，赵铁柱走在最后面，扛着一把铁锹，脸色沉沉的，没有说话。

五个人在屯子北口碰了头。冷志军把今天的安排简单说了——他跟周屯长和韩干事在边界上立界桩，巴图和赵铁柱绕到北边界南面半里地的那条兽道上去，把孙大下巴下的套子收了。两边同时动，让孙大下巴顾头顾不了尾。巴图点了点头，带着赵铁柱从侧面的山路先走了。巴特尔想跟着巴图去，被冷志军拦住了——“你跟着我，帮着扶桩子。”

五个人分了两路。冷志军带着周屯长和巴特尔往北边界走，到了北边界的时候，韩干事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来的，车支在路边，人蹲在梁顶上抽烟，看见冷志军他们上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烟头踩灭了。

“孙大下巴呢？”韩干事问了一句。

冷志军往北面的杂木林方向看了一眼，说“还没来。再等等。”

三个人在梁顶上等了一阵子，日头从东面的树梢上又爬高了一些。巴特尔蹲在界桩旁边用树枝拨拉着地上的落叶，拨着拨着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那边有人来了”。冷志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北面杂木林的边上，三个人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孙大下巴，四十来岁，肩膀宽厚，下巴又长又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裤腿扎着，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他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见过的那个高个子，背着砍刀；另一个矮一些，瘦得跟麻秆似的，走路一摇一晃的。

孙大下巴走到梁顶上站定了，歪着嘴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韩干事和周屯长，最后把目光收回到冷志军身上。“冷师傅，韩干事，周屯长，”他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太自然的客气劲儿，“都来了哈。”

韩干事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两个人中间，清了清嗓子说：“孙大下巴，今天叫你来，就是把北边界的事说清楚。冷师傅这边有乡里存档的划界档案，上面写明了北边界从四道梁到溪沟北岸，你东沟屯的地界在山梁南面。你把人家边界上的树皮砍了做记号，又往人家山场里下套子，这事你说咋办吧。”

孙大下巴歪着嘴笑了一下，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说：“韩干事，档案我知道，可档案是后来补的。老辈子这片林子就是我们东沟屯砍柴的地方，我爹那辈人就在这儿砍柴了。你让我认，我心里不服。”

周屯长把那张复印的档案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来给孙大下巴看，指着上面那条红线说：“孙大下巴，你好好看看，这是去年秋天划界的时候你亲自签了字的。你名字在这儿呢，手印也是你按的。你当时咋不说不服？”

孙大下巴凑过来看了一眼，歪着嘴说：“周屯长，那个字是我签的不假，可当时你们说划界就是走个过场，让我签我就签了。谁知道签完了就不让我进林子了？”

韩干事皱了皱眉头说：“孙大下巴，你这就不讲理了。签了字就是认了，白纸黑字搁在这儿，事后反悔可不行。再说了，冷师傅承包这片林子是乡里批的，合同也签了，你往人家承包的林子里下套子，这算啥？”

孙大下巴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了摊手说：“韩干事，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想想，我们东沟屯这些年靠山吃山，现在林子让人承包了，套子不让下、柴不让砍，我们吃啥？我手下那帮兄弟喝西北风去？”

冷志军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吭声。听到这儿，他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孙大下巴的眼睛说：“孙大下巴，你手下那帮兄弟吃啥我管不着。可这片林子是我承包的，我按规矩管着，谁也不能来祸害。你去年让刘二来下套子，我收了；你前阵子让人来砍记号，我让你抹了；昨天你又带人进去下套子——你当我不知道？”

孙大下巴的脸色变了一下，歪着嘴抿了抿，没有接话。他身后的高个子往后退了半步，矮个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梁顶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风吹过来把几个人衣摆吹得猎猎响，巴特尔蹲在界桩旁边攥着柞木棍，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来回转着。

韩干事站在中间，脸上有些为难。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孙大下巴，开口了：“两位，听我说一句。这林子的事，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乡里的态度也很明确——承包合同是有效的，谁也不能侵占。可孙大下巴你说的也有道理，东沟屯的人靠山吃山，不能一点出路都没有。这事咱们能不能商量个折中的法子？”

孙大下巴歪着嘴说：“咋折中？”

冷志军没有立刻接话。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旧报纸图，铺在地上，又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图上画了一道线。画完了站起来，指着那道线说：“北面那道岔沟，从梁顶往北到溪沟拐弯那片，大概有半里地的林子，我让出来。这片归你孙大下巴管，你下套子也好、砍柴也好，我不管。可你得应我两件事——第一，把下在我山场里的套子全收了，以后按界走；第二，你手下的人再进我的林子，别怪我不客气。”

孙大下巴凑过来看了看图上的线，歪着嘴想了一阵子。他身后的高个子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孙大下巴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看着冷志军说：“岔沟那片林子本来就不咋地，树稀石头多，你让出来也不亏。行，我应了。”

韩干事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这就对了嘛，有事好商量”。他指了指冷志军和周屯长带来的界桩，说了一句“那咱现在就把界桩立清楚，白纸黑字写明白，以后谁也别越界”。

冷志军和周屯长把界桩从背篓里抽出来，一根一根地立在北边界线上。巴特尔扶着桩子，周屯长抡着镐头往下楔，冷志军在旁边用脚踩实了周围的土。每立一根桩子，韩干事就在桩顶上用红油漆画一道记号。孙大下巴站在旁边看着，歪着嘴没有说话。立了七八根桩子之后，冷志军退后两步看了看，桩子从东到西排成一条线，把北边界标得清清楚楚的。

就在这时候，巴图和赵铁柱从北面的杂木林里钻出来了。两个人手里提着几卷铁丝套子，巴图的背篓里装得鼓鼓囊囊的。巴图走过来把背篓搁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七八组铁丝套子来，搁在韩干事脚边。“韩干事，套子都收了，一共八组，都是新下的，铁丝还亮着呢。”

孙大下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歪着嘴盯着地上的套子看了一阵子，腮帮子上的肉鼓了鼓，转过头来看着冷志军，嘴唇动了两下，可没有说出什么来。韩干事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套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孙大下巴说：“孙大下巴，这咋说？”

孙大下巴的嘴抿了抿，歪着嘴想了一阵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回去收拾他们。”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把地上的套子收起来装进背篓里，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孙大下巴，岔沟那片归你了，桩子也立清楚了，套子也收了。以后按界走，井水不犯河水。”

孙大下巴点了点头，把两只手揣回袖子里，转身带着高个子和矮个子往北面的杂木林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歪着嘴笑了一下。那笑看着挺客气，可嘴角往一边撇着，眼睛眯缝着，那笑里没憋好屁。冷志军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孙大下巴转过头去，带着人钻进了杂木林里。

韩干事把界桩立完之后，又把冷志军和周屯长叫到一边，说了一句：“岔沟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好了就行，我回去跟乡里报备一下。孙大下巴那边要是再折腾，你们直接找我。”

周屯长点了点头，把镐头扛在肩上，说了一句“韩干事今天辛苦了”。韩干事摆了摆手，骑上自行车走了。

冷志军站在梁顶上看着那排新立的界桩，桩顶上的红漆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巴图和赵铁柱背着收来的套子站在旁边，巴特尔蹲在界桩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他站了一阵子，转过身来对周屯长说：“岔沟让出去了，北边界也立清楚了，可孙大下巴那人不会就这么认了。他临走笑那一下，我看见了。”

周屯长把镐头换了个肩膀扛着，说了一句“他要是再折腾，下回就不是让岔沟的事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带着人从原路下了山。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巴图走过来跟他说了一句：“冷叔，岔沟让给他了，咱是不是亏了？”冷志军走在前面，想了一下说：“亏不亏看往后，他要是不折腾了，那半里地的林子让了也就让了；他要是还折腾，那就是他自己把路走绝了。”

巴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五个人沿着山路往屯子的方向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山路上朝南面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