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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乡派出所的警察敬了个礼,慌乱地说:“斯迪克开车过来,阿尔法上前检查,斯迪克下了车,挥起斧头就砍阿尔法,亚力坤就开枪了。”
那位警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当亚力坤开枪射击的时候,车后座里的阿不拉跳出来,一下子抱住亚力坤,拉响了身上的土制炸药包。
任乐水看到了那个牛皮的枪套和一只握着五四手枪的断臂。任乐水眼前一黑。
那个警察一会儿说维吾尔语,一会儿说汉语,神情紧张,几乎语无伦次,买买提明扶住他,他浑身发软,扑倒在买买提明的怀里。
“阿尔法,阿尔法,你坚持住啊,坚持!你的孩子在等你。”
伊里亚尔声嘶力竭地喊着。
警车呼啸着赶往医院。
那天夜里,亚力坤和阿尔法牺牲了。
那天夜里,阿米娜生了个胖小子。
阿尔法儿子的哭声响亮,医生们说这个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充满了仇恨。他们不知道那一夜是这个胖小子爸爸牺牲的时刻,冥冥中他们父子迈进了不同的门。生命的门从来没有关闭过,一道门将过去关闭了,而未来的门始终打开着,另一些鲜活的生命又迎接着阳光,将生命永续。
任乐水和伊里亚尔红肿着双眼,相对无言。突然伊里亚尔紧紧抱住任乐水,用手剧烈地拍打着任乐水的背,哭着说:
“哥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任乐水无法回答。他一直不敢思考死亡,他有时候会幼稚地想,只要不去思考这个黑暗的问题,生命就会永恒。老同学的牺牲,使他开始心怀恐惧地思考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今天阿尔法和亚力坤的生命犹如凋谢的花朵在眼前湮灭,他意识到即使躲避它,它依然存在着,每时每刻都在逼近,躲在暗处狰狞地张开恶嘴,随时随地要吞噬人们的幸福生活,就像阳光下的影子伴随着太阳起起落落。他突然明白了生命终有结束的一刻,每个人终将以同一种结局追随而去,别无选择,所有生命都会遭遇没有明天的那一天。
“可是,我要他们活着。”伊里亚尔哭道。
“他们活在人们的心中,他们就是英雄,是不朽的人民英雄。”任乐水也哭了。
早晨,伊里亚尔带着买买提明启程,送阿尔法的遗体回伊犁,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任乐水在村里参加亚力坤的入土仪式。
姑丽赛乃姆哭成了泪人,她伏在文泰的身上,喃喃地说:“为什么要让好人死在坏人的屠刀下?怎么会发生这些悲惨的事情?为什么坏人得不到报应?为什么?!”
文泰一直陪伴着姑丽赛乃姆,想起谢浩杰说的:“要为亚力坤和姑丽赛乃姆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了,文泰泪如雨下。
任乐水接到紧急通知,去县委参加干部大会。
任乐水昏沉沉坐在座位上,思维变得混乱不堪,亚力坤和阿尔法的笑容一直刻印在脑海里,眼前的事让他提不起兴趣。他内心凄凉。
猛然间,听到有人宣布因维稳失职,组织对徐向阳进行问责的违纪调查。
任乐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平静一下情绪,确认扬声器里说的都是真的。通报里说,出事的那天夜里,徐向阳没有坚守岗位,去了白水市喝酒,而且去了舞厅,严重违反纪律。任乐水一声长叹。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是儿子的来电,他压了电话,可是电话又执着地震动起来,儿子发来短信:“十万火急!”
任乐水的心怦怦直跳,他走出会场。
“爸爸,你现在回来,一刻不能停。”儿子哭喊着说。
一股冷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儿子,慢点儿说,怎么了?”
“妈妈,妈妈走了。”任冰说。
天旋地转,任乐水呆住了。
他扶住身边的墙,努力让自己清醒,他看到天上一群白色的鸽子像棉花一样散开,一幕幕生死离别的悲剧,让他彻底崩塌。
几天前,张雯的病已经很重了。那些日子照顾母亲让她疲惫不堪,她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她本想打电话让任乐水回来陪她彻底检查一下身体,可偏偏村里又发生了地震。她担心任乐水的安危,深更半夜打电话过去,任乐水还在救灾现场。知道他平安,她问了晚安,服了救心丸,躺在**流泪,她那么无助,身边却没有一个说话的人。好在儿子从村里回来以后,不但精神正常了,还非常心疼妈妈,隔天和妈妈换着时间去医院陪护外婆。那天,张雯在母亲的病房守了一夜,儿子给妈妈送来早饭,替换妈妈。看着脸色乌黑嘴唇发紫的妈妈,任冰心疼。
“妈妈,你回去睡一会儿,我在这里等外婆打完针,就陪你去检查,你的脸色太差了。”
等任冰陪外婆打完针,买了母亲喜欢吃的丁丁炒面,唱着歌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任冰把炒面分成两盘盛了,去卧室喊妈妈吃饭。妈妈安静地侧卧在**,任冰叫了几声,他奇怪妈妈睡得那么沉,他去拉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冰凉而僵硬。任冰一声哀号扑倒在母亲身上。
张雯彻底离开了这个让她劳累不堪的世界。
面对着躺在玻璃柜里的张雯,任乐水寒心彻骨,无限悲伤,一夜间,黑发皆白。
麦迪亚娜突然出现,任冰抱着她号啕大哭,晕倒在她的怀里。
出完殡,麦迪亚娜陪着任乐水父子回到家。
任乐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流泪,生活中太多的变故,让他无以应对,他满含愧疚和悔恨,有一种生不如死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