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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前后(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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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有名的屠户上任的当初为甚么不立即放出三把火来,这正表明当时的运动已经深入于民间,所以他不敢造次。同时他自己的官阶也已经达到了应该持盈保泰的时候了。假使清廷不操之过切,铁路督办端方不火迫他,让他一方面软化那些知识阶级的首领,对地方上逐渐地用严烈的手腕进行取缔,四川的乱子不一定就会闹到不可收拾。但是清廷一再的逼迫他,逼得他在九月七日终竟把罗纶、蒲殿俊和其他几个领袖通同拘禁了起来。

罗纶、蒲殿俊被捕!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全城的人都震动了,到第二天九月八号的上午,成都全体市民赴总督衙门请愿释放罗、蒲。每家的人都把自己家门口贴着的德宗景皇帝的牌位揭下来,有的捧在手里,有的顶在头上,各人手里拿着一炷香向总督衙门里涌去。

赵尔丰是早有准备的。他在总督署的门口和附近的要隘处已经派兵把守着了,手无寸铁的市民冲进督署的西辕门,又冲到了大堂檐下,赵尔丰下令开枪。于是为头的便打死了好几个。群众如潮水一样崩溃下来。枪声只响了几次便停止了。一街都是光绪的牌位,一街都是线香,一街都是踩脱了的鞋子。打死了的人,打伤了的人究竟有多少,没有人作过详细的调查。我现在连大概的数目都忘记了。我所能记忆的,只是那死者里面有十二三岁的小儿,也有五六十岁的老妈。街上的圣位台同时也被军警拆毁了。

这样一来简直是赵尔丰造反了。成都早就罢了市的,从此谁也不肯开门。各地的同志会便都暴动化了。

“水电报”,这是一个新名词,是四川人在当时创造出来的通信方法。方法是在一个木板上写着成都的消息,叫各地的同志会起义,火速救援。木板上面涂以桐油。四川的河是四通八达的,把这种木板投在川河中,它便被传达到各处下游的地方。这个方法最初是学生会发明的,一应用起来便一个传十,十个传百。一处的人接到了一通水电报,同时又仿造出无数水电报流向下河。在这时尽管当局者在怎样戒严,检查邮电,检查出版物,但这四通八达的水电报却是无法扣留的。

暴动的中心是在新津,这儿是先发难的地方。这儿的同志会把城池攻陷了,杀了县官,占领了县城,各地的武装势力便都络续地投到这儿来。赵尔丰先派凤凰山的新军去攻打,但是派去的新军不仅毫无战意,而且有的竟倒向了民军。旧式的营防军更全无战斗的能力。

新津一县既不能弹压下来,各县的同志军又闻风兴起,赵尔丰弄到无兵可派,无兵可战的地步。他不能不屡电清廷请援,甚至于请撤回铁路国有的成命以缓和民意了。

四川一局部的乱机已经使中国的全局**。各省的咨议局都起来力争,有的省份(像是浙江)更请朝廷速斩赵尔丰以谢天下。

于是乎清廷也弄得来仓皇失措了。它一再起用些旧人来专门应付川事。起初是起用岑春煊为四川宣抚使,这当然是想利用四川人对于岑春煊的去思,期望他来软化四川。继后又命督办铁路大臣端方兼管四省军事,把鄂军带领了两旅人进川,叫他剿办。像这样一硬一软的双刀并用,所谓“怀之以德惠,震之以刑威”,这在当时的清廷想来也一定煞费了一番苦心的。然而,它是铸就了一个大错,把它二百七十七年的政权终竟送掉了。

岑春煊在四川是很有声望的,他在赵尔巽之前做过一任四川总督。由四川又转到两广,在小儿皇帝即位之后,大约他和摄政王有甚么不睦,便把位置失掉了。

他在四川的德政其实也并没有甚么,据有识者说来,他倒很兴了不少的苛捐杂税。然而一般的四川人爱戴他,真好像自己的父母一样。他之所以得到这样好的声望,是因为他的官纪很严。他很爱惩办一些贪官污吏。清室二百七十余年间的统治,在官场中已经凝集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贪婪恶习。一般的官府均以贪赃枉法为能,在上的鬻爵收贿,在下的刮骨抽筋。“官官相卫”,让你受苦的民间硬是呼天无路,吁地无门。人民的怕官府真比怕阎罗王老子还要厉害。然而,在这样的官场中,岑春煊的治绩却放出了一个异彩。他好象是专门生来惩治那些贪赃枉法的酷吏的。官吏有贪枉的行为,他准许民间控告。被控告了的官吏十个有九个都是革职。因此使官场中的人,人人自危,而民间的老百姓也就人人称快。

四川人为了争路的问题,正弄得来骑虎不能下辔的时候,听说“岑制军”要来了,一般的人士是怎样地欢欣鼓舞哟。岑春煊在他未入川之前,他有一封告四川父老子弟的文电,是九月下旬到达成都的。那措辞的娓婉动人而且得体,真是极尽了他的宣抚的能事。这个文电一到,在四川一百四十几州县都传遍了,成都城竟有一两天自动解围,各州县的同志军也准备收兵了。

电文并不甚长,只有五六百字的光景,四川人把它当成“福音书”一样诵读。在日前我和几位朋友谈到这个问题时,都还有人能够把它全盘背诵出来。我现在把那开首的几句写出罢:

春煊与吾蜀父老子弟别九年矣,未知吾蜀父老子弟尚念及春煊与否,而春煊则未尝一日忘吾父老子弟也。乃者遘此不幸之事,使春煊再与吾父老子弟相见。频年契阔之情竟不胜其握手欷歔之感。引领西望,不知涕之何从。吾蜀父老子弟一思春煊此时方寸中当作何状耶?……

就这样他很娓娓婉婉地开腔一声春煊,闭腔一声吾蜀父老子弟,他以家人父子的感情来动人,而又不失掉他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他的目的是在平定四川的扰乱,而他这样寥寥的几百言实在可以当几百万大兵。四川人险些儿就被他这样的一篇文字软化。我时常在想,清廷假使专门倚赖岑春煊,让他一个人单人独马的进四川,那川事一定会立地平息。因此,鄂军不会调空,武汉不会起义,而清廷也不会那样迅速地便遭了灭亡。然而,它终竟选择了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它才命岑春煊去宣抚,立地又命端午桥去剿办。一方面表示出信人不专,另一方面也使宣抚的力量被冲淡。因此岑春煊走到汉口便逗留着了,而端方则威风凛凛地执掌了兵马大权,浩浩****入川。

那么一通长电,到现在我相信谁也不能记忆了。我只记得他开口一声“本大臣”,闭口一声“尔川人”,把四川人看得来好像还是三千年前周武王伐纣时的蛮子。他又拚命地夸张他屠杀革命党的手腕,说他从前在山西怎样怎样地惩治乱党,在江苏又怎样怎样地剪灭会匪。他现在带领大兵前来,假使川人还是冥顽不灵,敢于上抗王命,他要剿灭四川。

这样一来,简直把四川人逼得来绝体绝命了。纵横已经成了乱党,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唯一的几稀的生路便只有反抗到底了。

端方在他的收集骨董、讲究一些中国式的考古学上,倒比较是一个聪明的人。说到政治上的处理来,我不知道他怎么这样的愚蠢。自然,这样的电文不一定是他自己的手稿,在他幕府里总还有不少的名下士。那样庄严的一篇文章说不定还会是我们年青名士朱山先生的杰作呢!他们习惯于猛于虎的官威,以为老百姓只要一加威吓,便自会俯首帖耳。殊不知道老百姓的忍耐早已经超过了它的界限了。用旧式的眼光来批判,要说清朝的灭亡是由于端方的这通电报也不能说是过论。因为有他的一来使四川的祸乱愈见蔓延,而在不久之间武汉便起了响应。

武汉的起义谁也知道是在那年的十月十日。他这个消息,一直在十一月二十五号成都独立以后,我们才确切地知道了的。在成都独立以前,官界把外来消息完全封锁了。后来我们看上海的报纸——好像是《神州日报》——画有一方漫画嘲笑岑春煊,题为《岑三少割须弃袍》。岑春煊自受命为宣抚使以后,因为权限的不分明,他自己逗留在汉口不进,终于遭遇了武汉革命军的爆发,弄到他演了一场曹孟德的旧戏,逃回了上海。

岑春煊并没有入夔门一步,而入了夔门的端午桥就没有出夔门一步了。

端午桥带领着大兵,浩浩****地要来“剿灭”四川。在他刚走到重庆,他的后路便已经断了。重庆是四川革命势力的策源地,他羁留在这儿,部下的军心已经动摇。他如果有岑春煊那样的聪明,率性把胡子剃了,一个人改装逃走,或许他到现在都还活着,他的《陶斋吉金录》或许有再续三续出现了。但他到底没有这样的幽默。他逃命也带着兵队同走。他愈朝西进,到了资州,重庆和成都都先后独立了。他这个釜底游魂终竟为他所带来的鄂军所杀。

他死时的照片我是看见过的,一个大洋磁盘里盛着被斫下来了的头首,由一个兵捧着。他自己不肯唱《割须弃袍》的旧戏,却让着这位兵士来唱了一场《沙乐美》的新戏。

上海的报纸,特别是现在已经若存若亡的《神州日报》,和已经消灭了的《民立报》,那真是做了一项很伟大的工作。中国人惯会造谣的伟大本事在革命运动上倒真是发挥了它的伟大的潜能。清廷,事实上是到第二年的二月才退位的,但在上海的报纸上,在辛亥的十一二月便已经崩溃了。四川,事实上是到十一月二十五日才宣布独立的,但在上海的报纸上,省城是老早被保路同志军占领了。这在初期,在官场方面自然会知道是在制造谣言。因为清廷就在武汉起义之后,经由山西、陕西对于赵尔丰都还有几次电报来斥责。然到十月尾和十一月初,环绕着四川的省份差不多全部都独立了。湖南是十月二十二独立的,陕西是二十五,云南是三十。十一月七日的贵州、广西,八日的广东。从此以后四川的官场便成了一个孤岛,完全和清廷隔离了。在这以后的上海的谣言,你要不信,你怎能不信?不然,像赵尔丰那样倔强的人,他到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清廷并未灭亡之前,终竟把政权和平地移交了出来,是很难令人想象的。

赵尔丰自从九月七日把罗纶、蒲殿俊辈拘禁了之后,省城的对外宣传是说罗、蒲遇害。其实他对于他们是相当优待的。他只是不许他们出来活动罢了,一切都礼如上宾。我们听说他们在督署里面,时而打麻将,时而唱京戏,并且时而还饮酒赋诗。——这些名士假如有诗集传世,那时的诗一定有不少的慷慨淋漓的杰作。所以他们在那儿倒是得了一两个月的休养了。

外面的形势日非,四川在中国成了一个孤岛,成都在四川又算成了一个孤岛。在那快要独立的前几天,同志军已经有攻城的消息,四乡进城的蔬菜以及米粮的来路都断绝了。在这时,假使四川的新军里面真正有革命性的人在那儿主持,四川老早是已经独立了的。可惜妥协性成的四川人,就跟全中国人把辛亥革命的成功使北洋军阀的首领袁世凯掠去了的一样,把成都独立的首功却让给赵尔丰去了。

成都独立的首功,说来有点奇异,是应该写在赵尔丰名下的。他在要独立的前几天终竟把罗、蒲诸人释放了。他在免使省民涂炭的口实之下(其实是想把政权交给温和的一派,以保全自己的生命财产),和他们定下了几条条约。一条是宣布四川独立,由咨议局的议长蒲殿俊做正都督,在正都督之下设副都督一人,由赵尔丰的私人陆军标统朱靖澜担任,兵权仍操在朱靖澜手里。还有一条便是赵尔丰自己的退位,他把印信封存藩库,他自己退回打箭炉去继续经营西藏,一切的旅费、政费仍由四川支给。重要的内容大概就是这样。于是乎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成都的独立也就跟中华民国的成立一样,在新旧双方的合意之下,乃至是在类似任命的形式之下,也就实现了。就这样,中国便说是革了命,四川也就说是革了命。

立在反动的立场上对于赵尔丰可以容恕的地方多,立在革命的立场上对于四川当年新兴势力的指导者们实在是断难容恕。罗、蒲诸人本来是不赞成革命的妥协派,他们在长时期内也失掉了他们的自由,那是有可以借口的。但当时自命为革命党的,在独立以后虽然涌出了不少的人才出来,在独立以前他们到底在做甚么酣梦呢?特别是四川的新军界。统观各省的独立,差不多全部都是新军掉头,这正是资本主义制度战胜了封建制度的表现。然而四川的新军,虽然有一小部分投到了保路同志军的阵营里,而大部分却只保持着一个消极的不动主义,竟使赵屠户那样的一个独夫在成都也支持了两三个月。坐使政权在暗默中从反动派又移到保守派的手里,从这儿便种下了二十年来政权争夺的丑恶种子。天下从此多事,四川也就从此多事了。

五

辛亥革命的结果,中国的支配权是由反革命派移到反革命派手里的。形式上虽然号称革命,而在实质上则中国的资产阶级革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成功,封建的顽强势力始终没有被打破。但在革命成功了的当时,我们一般的人是怎样地欢欣鼓舞哟!特别是我们四川。因为它斗争的时间长,所以得到胜利也就分外地狂喜。

先从我们一些小孩子来说起罢。我们最大的喜兴是等不到独立的宣布,在头一天晚上便把辫子剪了。在这时,我们拿着剪子去强迫一些怕事的学生和首鼠两端的老教员们,我们赶得他们鸡飞狗跳。特别是那位都喇嘛先生,我们拿着四五把剪子把他包围着,弄得他无处可逃,终竟在谈笑之间把他的辫子的支配权和平授受了下来。

这样欢狂的态度,在那些得到政权的新支配者,比我们还要荒唐。他们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成都的皇城正式成立了四川都督府。在一切的政权都还没有稳固的时候,他们下出了一道奇怪通天的命令,便是大赏三军,准许新旧的军士自由十天,不受军律的拘束!这真不知道是那一位军师想出的妙计。本来就是带着兽性、容易放纵的丘八,还要准许他们自由十天,成都的市面在那几天当中真正成为了百鬼昼行的世界。

新军驻扎在城外的凤凰山,多少有点新式的纪律,都还看不出他们怎样的骄纵。可怕的是那营防军了。

营防军穿的是旧式的号勇褂子,头上用黑色的纱布像印度人一样打一个很大的包头。在这时,他们的包头愈见大起来了,在额上加上一个英雄结子,有的还要加上一顶“英雄草帽”(就跟京戏《小放牛》唱花旦的戴的花草帽一样)。两边的鬓上各各倒插一朵通草花。号勇褂子上更披上一件斗篷(所谓“一口钟”),把明晃晃的马刀敞插在腰边。短裤下用黑色的纱罗打着裹腿,裹腿上也一边插着一支匕首。脚上是线耳子草鞋。草鞋头上扎着一朵很大的绒绦花。

就是这样的装束,他们把两个肩头耸着,把两只肘拐敞开,两三个人品着在街上走,一两丈宽的街面便都被他们霸占了。

我费了很大的力量来形容,但我恐怕读者还是得不到那种可恐怖的光景。因为没有身当其境的人会以为这是一种假装行列,他们在扮演着戏台上所常见的武生。是的,是的,有那样的一个观念就好了。他们实在是就像舞台上的英雄们,不下装就走下了舞台的一样;但他们却比任何的名优还要演扮得逼真。他们在街上满凶横地摇摆着,开口一声老子们怎么样,闭口一声老子们怎么样。平常在街上点缀风光的女学生和新式的女性可以不用说,就连出门买菜的老板娘、丫头子,都不敢在街上走路了。

四川的独立本来是重庆在前,成都在后的。公平地说,蒲殿俊假使真是非凡的人才,假使真是以国家为前提的人,他不应该作政权的迷恋者。在赵尔丰把政权交出之后,便应该和重庆的一部分势力合并起来,最好是自己退让。因为他本来不是革命党人,不应该来享受革命的果实。然而他却连做梦也没有这样想到。否,他宁是一出马便和革命派对立的。在他得到了政权之后,丝毫也没有显示出一点经纶,而只是企图垄断革命。他对于政权的分配是怎样呢?依然是让川北一派人包办。于是在这分赃不平上又树立了新的敌人。第一是和他们对立的当时的革命派,第二是掌有实力的新军派,第三是川北以外的失意派,这些在无形之中便组织成了一个反川北系的大同盟。

同盟会会长 孙文

四川支部长 董修武(代)

末尾的年月用的是黄帝纪元,数目好像是四千六百零九年。

孙文!这在当年是使我们怎样憧憬的一个对象哟!他的名字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四川怕以这为第一次。有他的名字列着的布告,就好像他在亲自对我们说话的一样,使我们少年人的心血起了高度的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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