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前后(第9页)
——“我们要反对,我们誓死反对!汪汗汗……”
——“反对卖国奴盛宣怀!反对卖国机关邮传部!”
连哭带叫的声音把满场都哄动了。罗纶在坛上哭,一切的股东在坛下哭,连在场的警察、公司里跑动着的杂役都在哭。不消说我们在旁边参观的人也在哭。已经不是演说,不是开会的事了,会场怕足足动摇了二三十分钟。
——“我们的父老伯叔!我们,我们,我们,要誓死反对!”
——“我们要誓死反对!”砰的一声在桌上一拳。坛下也同声的反响了一声,大家也在自己的席上砰的一拳。
——“我们要组织一个临时的机关,一方面我们要联络本省的人,另一方面我们要联络外省的、全国的同胞,我们要一致反抗。反抗到底!达不到目的,我们四川人要商人罢市!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农人抗纳租税!”
——“赞成!”
两三百人同声叫出的这“赞成”的一声,要用古式的修辞来形容,是有点“声震屋瓦”。
就这样,铁路总公司的第七次股东大会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川汉铁路的“保路同志会”。公司总理的主席的位置,无形之间便被罗纶诸人夺去了。保路同志会顿时便成立起来,会长举的是蒲殿俊,这是罗纶当场推荐的,副会长就是罗纶。下面分四股办事,有总务股、文书股、交际股、游说股。各股的干事都是当场的人自告奋勇来担负的,大体上都是罗、蒲一派的人。他们当时真是有点本领,把那满场的股东群众,好像抟成了一团粘土一样。
游说,在现在说来,就是宣传。这是很重要的。那一股的干事好像是罗纶兼任。游说股中要分派出四位游说员向川西、川南、川东、川北各道去宣传。这也是当场由各人自己来担任的。我最感觉着趣味的是那位朱山先生。那位朱先生,上午在英文教员家里的时候,不是说过这次运动只是“趁趁热闹”吗?然而这时候他登坛了。当罗纶在坛上大声地说:
——“川东的游说员那一位同志担任?”
朱先生两脚跨到方桌面前,激昂地说:
——“川东的游说员,我朱山担任!”
他也一拳向桌上打下去。桌上差不多满面都是春茶碗。他那一拳不幸便打中在一个茶碗上,把茶盖打翻了,茶碗打破了,茶水打得四处飞溅,手也打出了血来。这朱先生竟有这样的热烈,真是有点出人意料。不过就是这位自荐为川东游说员的朱先生,走到重庆,竟投到督办铁路大臣、带着剿办四川使命而来的端午帅那儿去当幕府去了。这虽然是后事,但也后得并不久。这真是使我有点怀疑。怀疑当时保路运动的指导者们,究竟有多少是出自诚意。
在同志会的部署大体就绪之后,又是一个临时动议,便是全会场的人一同到藩台衙门去请愿。这不消说是没有人不赞成的。大家从铁路公司走出,沿途步行,这就是一个很大的示威。街上的市民都簇拥着跟来,走到藩台衙门的时候,把那辕门里面的一个大敞地完全站满了。
群众拥挤在藩台衙门的大堂面前,为首的罗纶先进衙门里去了。不一会朝衣朝冠的王藩台走了出来。群众狂欢地鼓掌。一省总督部堂,尽管是署理,要出来和群众见面,这在当时可以说是破天荒的事。
一位师爷提了一把太师椅来,王藩台立在太师椅上和群众说话。他真是再温和也没有,满脸都堆着笑容,很心平气和地说。他说,大家的来意已经由罗副议长传达了,他始终表示同情。他自己虽是云南人,但是四川是他的祖籍,所以四川实际上是他的乡梓之邦。只要于国计民生有关休戚的事,他在职责上,无论怎样要据理力争。更何况是有关桑梓的利益!所以这次的问题,他要向朝廷力争到底,在他在任的一天,他决不负桑梓的希望。他希望大家安心。
这真是从古以来所未有的奇事,以一个官僚而能和民众接近,而且对于民众加以煽动。素来是怕官怕惯了的老百姓,得到了官府的这一道护符,他们还有甚么顾忌呢?于是乎保路同志会的气势便真好像在火上加油了。
三
保路同志会在当时有两个口号,一个是“庶政公诸舆论”,一个是“铁路准归商办”。这本来是从光绪皇帝的一道上谕上摘下来的。这两个口号把当时的那个社会革命的精神表示得相当完备。前一个是参预政权的要求,后一个是保卫产权的争斗。两个一合并起来,正好是经济斗争与政治斗争打成了一片。
罗、蒲是接近康、梁一派的人,因而他们对于光绪皇帝特别崇拜。上面的两个口号采自光绪的上谕可不用说,由保路同志会发出来的命令,要四川人在争路期中一律都供光绪皇上的牌位。理由之一是以戊戌政变的一个插话,表示这位满洲人是一位英明天子。而同时川汉铁路准归商办又是他所允许的。供奉光绪皇这个策略,在当时可算是一个杰作。保路同志会有的是钱,因为有铁路公司做背景。宣传的文件因而也层出不穷,如像小册子、日报,都络续发行,还发行了无数光绪皇的牌位。那牌位是用长条黄纸印的,正中写着“大清德宗景皇帝之神位”,左右两边写着“庶政公诸舆论”,“铁路准归商办”。这在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滑稽。然而,它在当时的效果,的确在后来的传单标语之上。每家每家的人都把这种黄纸条来贴在自己门口,一早一晚都焚香点烛地礼拜。
这给大家的效果是怎样呢?
这使运动带着了一种宗教的色彩,利用着封建时代的迷信,无形之间把群众在一个目标之下统一了起来,团结了起来。
铁路公司的股东是由各县派来的代表。在成都所拟定的宣传方针、运动步骤,便照样地传到各乡各县。于是,俄顷之间运动便遍及于全省。
在成都除每家人家或商店都要供光绪皇的牌位之外,每条街道都要扎札“圣位台”,便是在街心扎札一个临时的过街台子,同样供着光绪皇的牌位。旧式的街道本来是不十分宽敞的,在街心再搭上过街台,街道两旁差不多是不留遗地的。台又并不高,有的人从那下面通过时都要低头或弯腰。
这些过街台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当时的市民非常虔诚,对于圣位台的扎札煞费苦心。有的装饰得很辉煌,结彩张灯,每日每晚都要大香大烛的三跪九叩。
最有趣味的是对于当时官场所发生的影响。市民在顶礼皇帝,无论是怎样反动的官僚也不能够哼出“不是”。当时的四川官界,乃至各校教职员之类的准官界,有一种很流行的恶习,便是坐弓杆轿子。这弓杆轿子就如那名目所表示的一样,两支轿杆朝天穹窿出去,好像两张弯弓一样。但同时在横的平面上也是取的弓形,结果是形成一个橄榄形,两头是尖削着的。两头的轿夫,把轿子跨在肩上,刚好挟着一个颈子。在轿子前后的二把手,或三把手,是用两肘紧挟着胸廓,两手紧擎着轿杆的。轿夫自始至终都是跑步,跑的时候一前一后的轿夫只是硬着颈子向前蹿,两手摇摆得很高,口里不断嚷着“边让,边让”。像这样跑当然容易疲倦,所以每乘轿子的后边总有三四个跟着跑的空手,预备着在街上随时换班。
这样的轿子跑起来很快,轿身又高,坐轿的人真好像是坐在云端的一样,显得很有威风。这不知道是那一位发明家的发明,我自出省以来,还不曾看见过。我想,这大约是在上海或者海外生活过的人发明出来的罢。因为他们习惯了电车或者汽车的生活,所以他们在可能的范围内要发明出一种调子比较轻快的工具。那橄榄形的弓杆或许也就是从电车下面的发条装置所脱化出来的罢?然而,那全体的结构,看来实在是很不安稳。重心离地太高,如果偶一不慎,岂不会横倒在街心?
有一个笑话。
成都是有满城的,就在城内的西南隅。只有在这满城里面没有搭圣位台。有一次,在保路同志会成立以后,满将军要拜会总督。他坐着轿子从一道城门出来,走不多远便遇着一座圣位台。他问明原故,知道供的是光绪皇帝,他在轿里说:
——“这是咱的主子。回轿,赶快回轿!”
回轿去从另外一道门出城,又遇着同样的圣位台,他又叫道:
——“又是咱的主子,回轿,赶快回轿!”
就这样,他走了三道城门终竟走不出来,他在事变中就一直没有出满城一步。
这是多么有趣的事呢!在当时成都的人差不多人人都引以为快。官府的虎皮被剥掉了,官府在民众的战术之前投降了。
在成都方面的情形是这样,在地方上的各府州县的情形大约也是这样。几千年来的官威一时倒塌下来,这倒不能不说是类似天变地异。
赵尔丰是有名的杀人狂,四川人叫他是“屠户”。他曾经做过四川的永宁道尹。永宁一带山高路险,与贵州连界。往年民不聊生时,多流为土匪。赵尔丰串通永宁劣绅傅华封,竟洗杀了不少村镇。他因而升了官,做到住藏大臣,当然是利用他杀人的本领去镇压西藏的兄弟民族。就因为他是“屠户”,他有杀人的本领,又因为赵氏一门是清室的忠顺奴才,所以清廷把他提拔起来,承继他的哥哥赵尔巽,做了四川总督。
四川人都有点怕他,听说他要从西藏回来,大家都有点悬心吊胆。所以一方面对于他表示回避,一方面对于王人文便尽力地挽留。但是在他尚未到任之前,王人文却被始终主张剿灭四川的端方参了一本,说他收揽民心,养痈贻患,结果王人文是革职调京,而屠户也公然到了成都!
赵屠户到成都的日期是当年闰六月初一,阳历七月下旬。他到成都以后,大家以为他定会有一番举动的。但是他到了一两个月,竟也一筹没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