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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途次(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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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择生惊讶着回问他。

——“毫没有军事的常识!在敌人面前点着那么多的灯,好做炮靶子啦!”

——“你真神经过敏,”择生回答他,“那一座大学堂在背后挡着,敌人会有千里眼看见这些灯光?”

那军官没再说什么,匆匆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了。择生也跟着进去了。

在混成队出来就道的时候,所有的梯子也刚好绑完,部署是和前次的办法一样,只是人更多,气象更加悲壮。

刚才的那一群军官们又走出来了,择生和铁罗尼也在里面。

刚才责骂过我的那位年青的军官呈着笑容走来向我拉手。

他说:“刚才得罪了,我是黄琪翔。”

黄在那时还是张发奎部下的团长,在军中有美男子的称誉,但我们还不曾见过面。

我也笑着和他拉了手。

择生和我拉了手,铁罗尼和我拉了手,其他相熟的人也和我拉了手,最后是纪德甫走来。

德甫自来是少说话的,从广东出发以来,尤其是自长沙出发以来的这些天,我们虽然时常在一道,他和我竟直可以说没有直接谈过一次话。他的身材高长而瘦削,面孔也瘦削而带黄色,但也不是病态,年纪只有二十五六岁,青春依然还留存在他的一切的态度里。他穿的依然还是从汨罗以来的那件黄色的布军服,到了武昌以来连换洗的时候都还没有。他除背着图囊和皮带之外还背着一杆驳壳枪。

他和我拉手,拉得特别用力。他说:“今晚上我们无论怎样是要打进城的,打不进城我不回来见你了!”

他是说得很爽快的,我回答得也很爽快:“那要你回来?我们明天赶上来相见。”

在那时候谁都相信当晚一定会打进城的,虽然免不了是有不小的牺牲。混成队中的士兵们有的自然也在吐着怨言,但大多数在沉默之中含蓄着必胜的勇气。他们的路似乎只有两条:不是死在武昌城下,便是活在武昌城内。他们每个人虽然都有金钱上的犒赏(数目我不记得的),但好不足以污损他们的英勇。因为献身的精神,敢死的气魄,终不是金钱可以买得来的。

我们彼此拉了手之后,指挥敢死队的军事上的人们向那深不可测的、和死境似乎并无区别的黑暗中消去了。

二十

谁都想到在五号的夜里一定可以攻进城,当晚留守着的人,特别是政治部,要准备第二天进城的工作,大家都没有睡觉。

敢死队出发后有两个钟头的光景,炮火的声音特别地猛烈起来,想见战斗是异常的激烈。炮火的声音一直到天快见亮的时候才渐渐衰竭了。在那时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消息,说是我军已经攻进了武昌,正在城里巷战。进城的门道有的说是宾阳门,有的说是通湘门,有的又说是武胜门。先进城的军队有的说是第四军,有的说是第八军,又有的说是第一军。消息虽然有各种的歧异,但是在已经攻进了城的一点上是一致着的。

得到了这第二次的报告,自然是再无可怀疑了。政治部的全部是已经把出发的事情准备好了的,便顿时在南操场内整起队来,时候是七点多钟。在要出发的时候,我自己又亲自跑向总司令部去,正待上楼,碰着了已经任命为湖北财政厅长的陈公博由楼上下来。他先对我说,武昌的确攻破了,他也要立刻进城去。

我听了他的话便也没有再上楼去,折回南操场,让部队出发。

胡公冕骑着他的一匹矮小的青马走在最前头,领率着宣传大队。其次是我和代杰、德谟诸人领率着政治部的全体人员。政治部的两面大旗是由两位宣传员在前头打着的。

走出了文科大学的校门大家都很有点威风。特别是那骑在马上的胡公冕,俨然像是一各凯旋将军一样。

路上不断地有逃难的人挑着家什行李跑来,看见我们威风凛凛地在向着城走,都远远地便把担子放下了,我们告诉他们说:“你们不要逃难,城已经攻破了!”他们听见我们这样说,有的便立刻又挑起担子转向城一边走。

走到了那要分路的三岔路口上来了。那儿有三条路,向直走是通通湘门,左手是朝保安门走,右手是朝洪山走的。在那儿又遇着了陈公博,他骑在一匹皂骊马上正在踌躇。向直走自然很捷近,但那儿异常的惨淡,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决定朝左手走,我们是朝右手,觉得由宾阳门攻进更要可靠一点。

向右手走不好远,便要走到那段全无掩蔽的地面上来。公冕的那匹青马本来是没有经过训练,也没有见过仗火的凡马。但那家伙的神经似乎比人还要敏感,一要走上那段地面时它便罗唣起来。无论怎样鞭策它,它都不肯走,甚且人立了起来。终竟使我们的胡大元帅不能不赶快从马背上跳下。走在最前头的马,让马夫拉在最后头去了。

大家走上了那段土面。

天气是很晴朗的。自从在八月三十一号的晚上下过一次暴雨之后,接连着好几天都是晴天。地面干燥得就和沙漠一样。武昌城远远地在阳炎中横陈着,脚根是看不见的,白蒙蒙地好像是一座蜃气楼。

刚刚走到那段地面的正中处,我正向旁边的德谟指点着说:“我们前天挨大炮的地点便是在这儿了。”话还没有十分落脚,忽然地,乓的一声,炮弹刚好落在队伍的中间不及三尺远的光景。地里起了一阵土烟,部队里也起了一阵人烟。炮弹没有爆裂,队伍却是爆裂了。没有经过训练、没有见过仗火的人,无论平常是怎样的热心,怎样的夸口,一到临场便是要露出马脚。政治部的好些勇士们听见了一声大炮,便骇得鸡飞狗跳起来。有的把手里拿着的标语和传单通统抛弃了,有的骇得在地上打了一突坐。有一位四川人姓曾的,骇得当场便吐了一口血,把腰劲骇软了,几乎连路都不能再走了。

走到有掩蔽的地方了。公冕很赞叹地对我说:“敌人还不错,城里在巷战,公然还有这样的镇静。”

——“怕有点靠不住吧,”我怀疑了起来,我是不相信敌人会有那样的镇静的。“进城的消息真是老总亲自对你讲的吗?”

——“是的啦,是他亲自对我讲的。”公冕很坚决地肯定着。

——“我怕他也是受了骗。”我这样说,一种诳报军情和冒功图赏的那类卑劣事迹,在我的脑中浮泛了起来。

搬家逃难的人是络续不绝的。从前线上也时而有散兵下来,抓着他们诘问时,都不知道有攻进了城的那么一回事。由种种情形的归纳,觉得那个消息是很可疑的。我便把部队的进行中止了,由我和公冕和几位愿意同行的同志往前线去探听,待把消息探听的确了,再定行止。

二十一

我们走到离洪山不远的地方,从对面有一架担架抬来,后面有一位背着驳壳枪的护兵跟随着。

担架愈见抬拢来了,架上的人是用一件雨衣把面孔遮盖着的。在黄色的马裤上裹着黑皮腿套,两脚长伸着没动。我的注意力是完全集中在担架上的,我想到那负伤的一定是一位官长。

当那担架从我们的身旁擦身过的时候,那后面跟随着的一名护兵突然叫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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