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途次(第11页)
——“秘书长!主任……”
那人原来就是邓主任的护兵杨升,我大大地吃了一惊,连忙问着:“主任怎样?受了伤吗?”
——“无系,系……”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由那服装已经唤起了我的记忆和判断。我已经知道了那担架上的人是谁了。连忙跑到担架旁边去,揭开那盖着面孔的雨衣来看,纪德甫的面孔现了出来。两只眼睛睁着,定着,失掉了光彩。黄色的脸色转化成了苍白色。嘴是隙着的。在我们学过医、看惯了死尸的人,一眼便可以知道,他是已经死了。眼泪顿时在我眼里鼓**了起来。
——“主任有信。”杨升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封信来给我,是择生写给我的。信是写在抄本的一叶上扯下来的,那诚恳而简单的几行文字至今还一字不易地留在我的脑里。
××同志:
攻城计划仍归水泡,敌人尚在顽强抵抗。德甫同志于今晨正七时阵亡于宾阳门外长春观内,哀痛至极。后事望兄从厚料理。
Yenda Den七时四十分于长春观。
择生的署名是惯爱把自己的名姓用德文字母写成“演达·邓”的,他这几行手书就像一股电气一样,一霎时使当场的同志们都严肃了起来,有好一阵大家都没有声息。
走回南湖的途中,杨升用他那很难懂的广东话把晚上夜袭的情形告诉了我。话虽难懂,但也得到了一个梗概。
敢死队有一部分人是到达了城下,而且有少数的人是爬上了城墙的。但是敌人也早有防备。远处的用机关枪扫击,近处的用手榴弹投掷。爬上了城的人因为众寡不敌,都被打下了城来。其中有一位曹连长,爬上了城,也被敌人打下了。他的部下为去抢回他的尸首,死伤的很不少。
邓主任的马也被打死了。他们在前线上督队,一个子弹打来,端正地打中了马的脑壳。那子弹从邓主任的左胁下穿过,军服的袖子打穿了一个洞。人没有受伤,马是顿时倒了。
清早他们退到了长春观。那儿的地方高,和城墙的一角几乎在同一个水平上,和城墙相隔也只有二三十丈远的光景。他们就躲在那土墙背后,用驳壳枪和城上的敌人对打。把头伸出墙头去,打一枪立刻又缩下墙来。敌人也晓得这边是有人埋伏着的,用着机关枪对准扫射,但都没有把墙打穿。打进了园子里的枪弹,真是就和雨点一样。这边不应战,敌人也把枪准掉过了方向,不再对准着这边。但你一伸出头去打得几枪,他们又来向你下一阵子弹雨。就这样来复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是纪德甫把头伸出去探看外面的形势,正回过头来报告坐在墙脚下的邓主任和铁罗尼的时候,突然地有枪弹打中了什么的声音:他立地便要朝地下倒。邓主任赶快把他扶着,晓得他是受了伤,顺着势子把他放横在地上。
邓主任和铁罗尼都来关照他,他用很低微的声音说:“我不要紧,请你们留心着敌人。”他就只这样说了这一句话,以后便没有声息了。
毫无虚饰的杨升断断续续地把这些情形告诉了我。我听着他那木讷而低抑的声音,看着他那劳瘁了一夜而气色很沉闷的相貌,晓得他的内心是虔诚地在替德甫哀悼着的。特别是德甫临终的那句话,很打动了他,他向着我反复了两三遍。一个人临到了死的关头,完全忘却了自我的存在,而顾虑着同在患难中的友人。——在这种精神的面前是谁个也会低头的。更何况杨升是和他同处在一个死地的人,在他那朴素的心中,和山里的溪泉一样没有什么渣滓和尘埃夹杂着的心中,自然是会有更清澄更透彻的印象。
二十二
纪德甫的尸首抬回了南湖文科大学,停放在临着南操场的楼上的一间讲堂里。我一方面叫人去替他制办棺木和衣衾,另一方面得着几位部员和勤务兵的帮助,把他身上的军服解开来了,检验他的伤痕。
枪弹是从后头骨的左侧打进去的,从后颈窝下穿出;又从右肩打进胸部,由肩胛骨的右侧穿出;最后又打穿了右侧大腿的右侧的皮部。子弹的余势已尽,笼在军裤里面融断成了三个颗粒,连布制的军裤都没有打穿。
就这样一枪贯穿了三处。头部和胸部的都是致命伤。血流得不多,但那内部的出血不用说是很厉害的。
接着又检查他随身所有的物品。除掉所穿的衣类之外,手上有一只手表,衣包里有一个钱包。那个钱包是皮制的,已经很旧了,当着众人面前我替他打开来。从那里面取出的内容是:——两个铜板和两张当票。当票是广东的当铺所开的,写的是很奇怪的字,不知道那所当的是什么物品。但照我的推想说来,怕只是被条和书籍之类,因为出发时不能随身带走,所以才采取了那样的办法,交给了当铺。
“两个铜板”——这层或者有人要怀疑,以为我是在有意地夸张。其实这倒是不足怪的,自广东出发以后直到武昌城下,没有正式地发过薪水。(自然,假如有需要,是随时可以向财政股支用的。)每天吃着公家的伙食,在行军中谁也不感觉有什么用费,所以德甫的钱包里也就只有那样的一点财产。不过这也可以表示他的淡泊。我是在努力写着实话,毫无意思做小说。假如我要做小说,在这儿也正好夸张一下,可以替他编出一部日记或者编些信札出来。为投满脸骚疮的年青的男士或女士的嗜好,或者还可以编出几封恋爱的书信。但那是无聊到万分的,那样只会污辱了我们的德甫。
德甫的钱包我是交给了德谟他们替他保管着,那下落是怎样我不知道。只有那断成了三个颗粒的枪弹,我是把来当成纪念品保存着的。但在第二年的八月,我在江西的德安遇着危难的时候,我的一口皮箱遭了抢劫。那个贵重的纪念品,和着好些重要的资料,一齐遗失了。
在那天的午后,棺木和衣衾都采办了回来,德甫便立即收殓了。我因为工作忙,没有临场。收殓后的棺木是暂时停寄在学校后庭的一个库房里面的。
在那天午后还做了些什么工作,我现在全无记忆了。只记得夜里我睡在**做过几首哀悼德甫的诗,我现在把它们记录在这儿。
一棺盖定壮图空,身后萧条两板铜。
沉毅如君偏不禄,人间何处吊英雄?
回思夜袭临歧语:不破坚城矢不归!
今日成尸横马革,难禁清泪滴君衣。
人生自古谁无死?死到如君总不磨。
一弹穿头复贯胸,成仁心事底从容。
宾阳门外长春观,留待千秋史管彤。
第二天清早七点钟,在要把德甫的灵柩送到邻近的寺院里去停寄之前,政治部全体人员连同勤务兵,都聚集在后庭的那座小库房前面为他展吊。小屋是砖砌的,就和汽车的格纳库一样,前面的门敞开着。因为天气热,棺材下已经有血水流出,同时也有臭味了。这样的情景尤其是触动哀感。
由胡公冕赞礼,大家在棺前沉默了五分钟之后,组织股长的李鹤龄报告德甫的履历。大意说他是山东人,在中学毕业后便到苏俄留学,留学期间不长,为中国的革命所迫提前回了国。但他是很努力的,他的俄语程度和理论水平已经可以有把握地作政治上的谈话和翻译了。他是共产党员,是在莫斯科加入的。但他的家世是怎样,他是怎样到的俄国,他是山东那一县的人,我现在都不记得。
接着是邓主任代表政治部全体的人致哀词,报告了他阵亡时的情况。接着是俄顾问铁罗尼用法国话致哀词,由鹤龄替他翻译。
铁罗尼的确是很悲哀的。他一面演说,一面流着眼泪。他说:革命阵营里失掉了一位很忠勇的同志,同时他也失掉了一位很好的伴侣。他平时对于他太生疏了,对他没有充分的认识,他自己是很失悔的。
他的失悔很明显地有一部分是表现在他的眼泪里的,铁罗尼本是一位富有浪漫性的诗人,他是由于他的浪漫的热情而成为了革命家。他喜欢幽默,喜欢诗歌,喜欢在规律的生活之外作些余兴。但是纪德甫的性格却恰恰和他相反。德甫是很寡默的,平常除必要的谈话之外,连开口的机会都很少。从广东出发以来和他共同了两个月的生活,我是很少看见过他有发笑的机会的。因此他们两人在平时便不很投合,铁罗尼早有换掉他的意思,德甫也很想掉换工作。但是德甫的庄严的一死把铁罗尼对于他的感情完全改变了。
二十三
自从纪德甫死后,武昌城下的军事行动没有怎样的进展。爬城的计划失败了两次,牺牲了好些同志,以后便没有再行采用了。在两三天后大家所系望着的飞机由俄国同志操纵从广东飞了来,但那飞机并不是轰炸机,也没有炸弹,只在武昌城上空把通常的手榴弹投了两次,散了几次传单,结果只是把敌人恐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