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九 伊川先生文 五(第3页)
(此书其全不可复见,今只据吕氏所录到者编之。)
大临云:中者道之所由出。
先生曰:中者道之所由出,此语有病。
大临云:谓中者道之所由出,此语有病,已悉。所谕:“但论其所同,不容更有二名;别而言之,亦不可混为一事。”如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又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则性与道,大本与达道,岂有二乎?
先生曰:中即道也。若谓道出于中,则道在中外,别为一物矣。所谓“论其所同,不容更有二名,别而言之,亦不可混为一事”,此语固无病。若谓性与道,大本与达道,可混而为一,即未安。在天曰命,在人曰性,循性曰道。性也,命也,道也,各有所当。大本言其体,达道言其用,体用自殊,安得不为二乎?
大临云:既云“率性之谓道”,则循性而行莫非道。此非性中别有道也,中即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由中而出者莫非道,所以言道之所由出也,与“率性之谓道”之义同,亦非道中别有中也。
先生曰:“中即性也”,此语极未安。中也者,所以状性之体段。若谓性有体段亦不可,姑假此以明彼。如称天圆地方,遂谓方圆即天地可乎?方圆既不可谓之天地,则万物决非方圆之所出。如中既不可谓之性,则道何从称出于中?盖中之为义,无过不及而立名。若只以中为性,则中与性不合,与“率性之谓道”其义自异。性、道不可合一而言。中止可言体,而不可与性同德。
又曰:观此义,谓不可与性同德,字亦未安。子居对以中者性之德,却为近之。(子居,和叔之子,一云义山之字。)
又曰:不偏之谓中。道无不中,故以中形道。若谓道出于中,则天圆地方,谓方圆者天地所自出,可乎?
大临云:不倚之谓中,不杂之谓和。
先生曰:不倚之谓中,甚善。语犹未整。不杂之谓和,未当。
大临云:喜怒哀乐之未发,则赤子之心。当其未发,此心至虚,无所偏倚,故谓之中。以此心应万物之变,无往而非中矣。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此心度物,所以甚于权衡之审者,正以至虚无所偏倚故也。有一物存乎其间,则轻重长短皆失其中矣,又安得如权如度乎?故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乃所谓允执其中也。大临始者有见于此,便指此心名为中,故前言中者道之所由出也。今细思之,乃命名未当尔。此心之状,可以言中,未可便指此心名之曰中。所谓以中形道,正此意也。“率性之谓道”者,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理义也。以此心应万事之变,亦无往而非理义也。皆非指道体而言也。若论道体,又安可言由中而出乎?先生以为此言未是。
先生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赤子之心,发而未远于中,若便谓之中,是不识大本也。
大临云:圣人智周万物,赤子全未有知,其心固有不同矣。然推孟子所云,岂非止取纯一无伪,可与圣人同乎?非谓无毫髪之异也。大临前日所云,亦取诸此而已。此义,大临昔者既闻先生君子之教,反求诸己,若有所自得,参之前言往行,将无所不合。由是而之焉,似得其所安,以是自信不疑,拳拳服膺,不敢失坠。今承教,乃云已失大本,茫然不知所向。窃恐辞命不明,言不逮意,致高明或未深喻,辄露所见,求益左右,卒为赐教,指其迷谬,幸甚。
圣人之学,以中为大本。虽尧、舜相授以天下,亦云“允执其中”。中者,无过不及之谓也。何所准则而知过不及乎?求之此心而已。此心之动,出入无时,何从而守之乎?求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而已。当是时也,此心即赤子之心(纯一无伪),即天地之心,神明不测。即孔子之绝四,四者有一物存乎其间,则不得其中,即孟子所谓“物皆然,心为甚”。心无偏倚,则至明至平,其察物甚于权度之审,即《易》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心所发,纯是义理,与天下之所同然,安得不和?大临前日敢指赤子之心为中者,其说如此。
来教云:“赤子之心可谓之和,不可谓之中。”大临思之,所谓和者,指已发而言之。今言赤子之心,乃论其未发之际,纯一无伪,无所偏倚,可以言中。若谓已发,恐不可言心。
来教云:“所谓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理义,言虽无病,而圣人气味殊少。”大临反而思之,方觉辞气迫窘,无沈浸酿厚之风,此则浅陋之罪,敢不承教?大临更不敢拜书先生左右,恐烦枉答,只令义山持此请教。蒙塞未达,不免再三涣渎,惟望乘间口谕义山,传诲一二,幸甚!幸甚!
先生曰:所云非谓无毫髪之异,是有异也。有异者得为大本乎?推此一言,余皆可见。
大临云:大临以赤子之心为未发,先生以赤子之心为已发。所谓大本之实,则先生与大临之言,未有异也。但解赤子之心一句不同尔。大临初谓赤子之心,止取纯一无伪,与圣人同。恐孟子之义亦然,更不曲折。一一较其同异,故指以为言,固未尝以已发不同处为大本也。先生谓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然则未发之前,谓之无心可乎?窃谓未发之前,心体昭昭具在,已发乃心之用也。此所深疑未喻,又恐传言者失指,切望指教。
先生曰:所论意,虽以已发者为未发;反求诸言,却是认已发者为说。词之未莹,乃是择之未精尔。凡言心者,指已发而言,此固未当。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惟观其所见如何耳。大抵论愈精微,言愈易差。所谓传言者失指,及反覆观之,虽曰有差,亦不失大意。又如前论“中即性也”,已是分而为二,不若谓之性中。性中语未甚莹。以谓圣人气味殊少,亦不须言圣人。第二书所答去者,极分明矣。
答杨时论西铭书
前所寄史论十篇,其意甚正,才一观,便为人借去,俟更子细看。《西铭》之论,则未然。横渠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蒙》。《西铭》之为书,推理以存义,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二者亦前圣所未发),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老幼及人,理一也。爱无差等,本二也。)分殊之蔽,私胜而失仁;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且谓言体而不及用。彼欲使人推而行之,本为用也,反谓不及,不亦异乎?
代人上宰相论郑白渠书
某闻天下之事,有甚难而易者,有甚易而难者,独系在上之人,为与不为而已。昔韩欲罢秦兵,使郑国说以凿泾水溉田,注填阏之水,溉潟南之地四万顷,亩收常一钟,关中遂为沃壤,无凶年,秦以富强。至汉,白公复引泾水以溉田,民得其饶。歌之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衣食关中,亿万之口。”此两渠之功也。秦、汉而下,皆获其利。熙宁中,神宗皇帝讲求治功,兴葺遗利。时先祖殿丞,建明郑、白之利,神宗皇帝赐对便殿,大称圣心,付以其事,兴役逾年,功已有叙,而害能者巧为沮止,不终厥功。陕右之人,至今为恨。某每思神宗皇帝知其利而欲兴之意,与先祖尽其力而被沮之恨,某未尝不愤叹至于流涕也。阁下尝尹长安矣,必闻其事。
今则又非昔年之比也。泾水低下,渠口高仰,灌溉之功,几尽废矣。民用困乏,物斛踊贵,职此之由。今方外有不顺之羌,师旅之兴,储备为急。诚使秦中岁增谷数百千万斛,所济岂不甚大?某,关西陋儒也,自幼小稔知其事,人微处远,无由自伸其愤郁。幸遇仆射相公,以经纬之才,逢时得君,以天下事为己任。某是以不敢避狂妄之诛,尘渎钧听。倘蒙采录,或致成功,不使先祖抱恨泉下,则某平生志愿足矣。
上谢帅师直书
颐皇恐上诉于知府安抚宝文阁下。颐至愚学道,几五十年,惟是自信,行其所知,不敢为世俗所移。知之罪之,则系乎人焉。伏睹律节文:诸医为人合药,误不如本方杀人者,徒二年半;故不如本方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虽不伤人,杖六十。古人造律之意,非特矜死者之无辜,亦以警惧庸医,使不敢轻妄,致害人命,则其为益,岂不甚大?近世以来,律虽存而实不用。俗吏拘文,乃云律称合药,误不如本方,若用药不如方论,虽日杀千人,法所不禁,官不当治也。遂使庸医辈恣其盲妄,无所忌惮,杀人如麻。耳目所闻见,士大夫为庸医反阴阳,背方论而杀之者,不可胜数。况天下之大,民庶之众,可胜言哉?独嘉祐中,族兄太中嗣宗,知扶沟县,尝以医者用药,过剂杀人,送府鞭其背。过剂乃用药之失,非合药误也。当时众论称之。盖他人未尝用此律故也。
今死者之家,莫肯与医者辨者,其故有三。以当官者无爱人之心,苟欲省事,不肯为之穷辨,一也。与医者习熟,不忍讼之,二也。虑今而后,难复用医,三也。是皆以利害为心,而无顾骨肉之义,知其冤死而不为之辨,骨肉之义绝矣。既不能辨,则为之词曰,彼无恶意,又曰讼之无益矣,又曰己之命也。此皆至愚,不知义理之言。
彼有恶意,自当从故杀伤之法,此律正为无故意者设也。辨之所以申骨肉之义,岂系有益无益也?谓己之命,则为人殴而杀之,亦可以不校矣。世之人,虽其父母本非死疾,为医所杀,隐忍而不辨者多矣。众人观之,亦不以为非也。习俗之迷人也如是。今之士大夫,使马医治马,误杀马而杖马医者,目所常见,耳所常闻,众人不以为非也。至以父母骨肉为医所杀而责医者,则未尝见。岂爱亲不若爱马乎?愚惑不思之甚也。
凡人之疾病?误医者多矣。若风疾与气药,肝病而攻脾之类,虽不中病,未能害人。其死乃病死,未得为医杀之也。若医经明言下之则死,是不下则不死也。今下而杀之,与操刃而断其喉何异?古人立法,原其意本不恶,故罪止于徒,恕之至也。若听其妄杀人而不加治,岂为政之道乎?
侄子某为令醴泉,病阴证伤寒,而邑之医者乃大下之,又与《洗心散》,遂至冤死。今有状披诉。伏惟明公居大帅之任,操劝惩之柄,经术政事闻于天下,尚识远见卓然绝俗。法之所无者,尚可权其宜而行之,况有法可依者乎?民之于令,其义最重。致令之死,而不加一毫之罪,于义得为安乎?窃闻邑中愤叹不平之声,闻于道路。岂当任者独不念之乎?重思阁下,天下吏师,诚能行之,郡县必多效之者。若使远近传之,庸医之辈皆知戒惧,不敢轻视人命,则公及人之功,岂细也哉?匪惟先兄父子怀结草之报,当获上天之祐,后昆享繁衍盛大之福。不胜哀恳,颐皇恐上诉。
与金堂谢君书
颐启。前月末,吴斋郎送到书信,即递中奉报,计半月方达。冬寒,远想雅履安和。侨居旋为客次,日以延望,乃知止行,甚悒悒也。来春江水稳善,候有所授,能一访甚佳。只云忠涪间看亲,人必不疑也。
颐偕小子甚安。来春本欲作《春秋》文字,以此无书,故未能,却先了《论》《孟》或《礼记》也。《春秋》大义数十,皎如日星,不容遗忘,只恐微细义例,老年精神,有所漏落。且请推官用意寻究,后日见助,如往年所说,许止、蔡般书葬类是也。若欲治《易》,先寻绎令熟,只看王弼、胡先生、王介甫三家文字,令通贯,余人《易》说,无取枉费功。年亦长矣,宜汲汲也。未相见间,千百慎爱。十一月初九日,颐启。
问:先生旧语门人云:“天下至忙者,无如禅客。市井之人,虽曰营利,犹有休息时。禅客行住坐卧,无不在道。存无不在道之心,便是至忙。”孚先窃谓此语,如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若正若助长,即是忙也。或者谓此语非为学者设,谓以圣人方之,禅客未尝闲?若学者须是行住坐卧在道。
存无不在道之心,便是助长。方其学也,固当有事,亦当知助长之非。
问:《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孚先窃谓,圣者谓有圣人资质,一不念则流入于狂。狂者进取,曾皙之徒是也。借如颜子,不能拳拳服膺,亦必至于此。若是圣人,则从心所欲不逾矩,虽不念亦无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