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第1页)
四月的苏州,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林家宅院里的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水珠,更添几分娇艳。
林明玉倚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牡丹亭》,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那是父亲最爱的树,如今嫩绿新叶完全展开。
“二姑娘,老爷让您去前厅呢。”丫鬟青禾匆匆走来,手里还捧着一盏热茶,“说是京里来的远客到了,要全家都去见见。”
明玉合上书卷,眉头微蹙:“京里来的?可是舅舅家的人?”
“不是呢,”青禾压低声音,“听说是夫人的远房亲戚,叫周远的,在京城谋了个差事,如今回来探亲。”
明玉轻哼一声,将书卷递给青禾:“既是远亲,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她虽这般说着,却还是理了理衣裙,朝前厅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见一阵高谈阔论声传来,那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在诵读圣贤书一般。
“听闻姑父家中那二百亩族田,去年收成颇佳?”那声音抑扬顿挫,却掩不住话里的算计,“外甥在京城认识几位粮商,若需要……”
明玉脚步一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厅内,林老爷端坐主位,神色淡然。
姐姐立在母亲身侧,低眉顺目;三妹绮丽却借着屏风遮掩,好奇地打量着来客。
林夫人正热络地询问:“贤甥在京城可曾见过适龄的公子?我家这几个丫头……”
话到一半,见明玉进来,忙改口道:“这是我家二姑娘明玉。”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件崭新的湖蓝色直裰,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正摇头晃脑地说着什么。
见明玉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拱手作揖:“这位便是明玉妹妹吧?久闻妹妹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明玉微微福身,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
衣料虽是绸缎,却略显廉价;腰间玉佩的络子打得粗糙,显然是临时配上的。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周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周远见她态度温和,顿时喜上眉梢,又转向林夫人和老爷道:“姑母,姑父大人,外甥此次回苏,一是探望您老人家,二来也是想与您商议一事。”
像是在吊人胃口,他顿了顿才开口,“听说姑父正在修订《长洲水利志》?巧了,外甥在京城时,曾有幸拜读过工部侍郎大人的《河防一览》,对水利之事略知一二。若姑父不嫌弃,外甥愿效犬马之劳!”
林老爷端起茶盏,淡淡一笑:“贤甥有心了。不过这水利志乃官府差事,不敢劳烦。”
周远却似未听出推辞之意,反而越发得意:“姑父过谦了!外甥虽不才,但在京城也结识了几位工部的朋友,若需要什么资料,尽管吩咐!”
他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本手抄册子,“这是外甥平日读书时摘录的治水名言,还请姑父过目。”
明玉瞥了一眼那册子,只见扉页上赫然写着“周远手录”四个大字,字迹虽工整,却透着一股刻意卖弄的匠气。
她忍不住轻声道:“周公子果然博学,连治水之道都有涉猎。”
静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提醒。林绮丽忙捂住嘴,却还是泄了几分笑意。
周远以为她在夸赞,顿时眉飞色舞:“妹妹过奖了!圣人云:‘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外甥虽资质愚钝,却也不敢懈怠。”
他说着,又转向林夫人,“姑母,听闻府上几位妹妹皆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尤其是明玉妹妹,不仅容貌出众,谈吐更是不凡,真乃闺秀典范!”
林夫人被他捧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贤甥太客气了!明玉这孩子不过识得几个字,哪当得起这般夸奖。”
明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讥诮。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忽然道:“周公子在京城任职,想必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去过城西的漱石斋?听说那里的藏书楼‘漱玉轩’名动江南,连京城的学士们都慕名而来。”
周远一愣,随即笑道:“这个自然!外甥常去漱石斋与同窗论学,那‘漱玉轩’更是熟门熟路。”
“哦?”明玉抬眼,故作惊讶,“可我听说漱玉轩早已不对外开放了。周公子竟能自由出入,真是好大的面子。”
厅内霎时一静。
周远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