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记下来就不会丢(第1页)
第三十天的时候,沈寂发现自己想不起地球家里阳台上那盆绿萝长什么样子了。
他记得有一盆绿萝,记得它总是被忘记浇水,蔫了又活、活了又蔫。但叶子的形状、藤蔓垂落的方向、花盆的颜色——全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洇湿的旧照片,轮廓还在,细节都化开了。
他坐在廊下把这件事想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纸面上三行字,第一行他的笔迹,第二行苏清寒的笔迹,第三行空白。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截用了很多天的炭笔,在第三行上慢慢写了一句话:
"地球的阳台上有一盆绿萝。我妈总忘记浇水。"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折好收回去。
那天夜里苏清寒在他窗台上放了一沓裁好的纸和一小瓶新研的墨。纸是上好的竹纸,薄而韧,裁成了巴掌大的方片,正好可以随身带着。小瓷瓶里墨色浓淡适中,配着一支狼毫,笔杆新削的,还带着竹子的清涩气味。
他第二天早上推开窗的时候看见这些东西,握着那支笔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开始写。
他写了很多。
"地球的家里,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外卖单,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楼下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听到我脚步声会从车底下钻出来。我妈做的番茄炒蛋会放一点点糖。我家住在七楼,电梯经常坏。"
"此界有一种果子像地球的枇杷,但颜色更白,核更大。我吃过一次,在荒域东边的镇子,三枚下品灵石买了七个,酸得我倒牙。那个镇子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
"我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躺在一条山沟里,全身都是血。原主的身体已经死了,我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那条山沟两边长满了一种尖叶的灌木,边缘带刺,后来我知道它叫霜棘。那天天色是阴的,没有太阳。"
"师父泡茶的时候习惯先洗一遍茶叶,洗过的水泼在窗根底下那丛兰草上。他说这样兰草不会渴。那丛兰草后来被烧了。竹屋起火那天,它应该是最先烧着的东西。"
他写了很多,有的是这一世的记忆,有的是上一世的片段,林林总总地铺在那些巴掌大的竹纸方片上,像一个人在给自己搭建一座细小而完整的记忆仓库。他写完一张就叠好收进怀里,贴身放着,时间长了胸口鼓鼓囊囊的,带着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干涩气味。
沈念每天来他屋里蹭早饭,好几次看见他哥在写东西,凑过来想看,沈寂就把纸收起来。
"哥你在写什么?"
"账本。"沈寂说,"欠人的账太多,怕忘了。"
沈念撇撇嘴,不太信,但也没追问,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喝了几口之后抬头问他哥:"那你欠我的账记了吗?"
"记了。"沈寂抬眼看他,"欠你一顿烤饼。哪天补。"
沈念满意了,抱着碗继续喝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成一道暖融融的光带。沈寂看着他弟弟喝粥的样子——低头时后颈有一小截露在领口外面,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细小的青色血管在跳。
他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那碗粥上。
他发现自己记不起沈念几岁断的奶了。那孩子小时候的事他应该记得很清楚的,毕竟他一手带到六岁——但那段记忆正在变淡,像一幅被反复擦洗过的旧画,颜色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着,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第四十天的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晒最后一点太阳,右手握着新写的一张纸。纸上是今天新记的内容:
"小念练剑的时候喜欢嘴里憋着一口气,出完一套招才吐出来。每次憋气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一点,像只气鼓鼓的青蛙。"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正要折起来收好,身后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