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风从裂痕里来(第1页)
古墟被摧毁的第三天,整片中州的天空都变了颜色。
最初只是西面地平线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薄雾,灰蒙蒙的,像清晨还未散尽的水汽。但到了第二天,那层薄雾开始膨胀、增厚,从西往东蔓延,所过之处太阳的颜色变得浑浊,像隔着一层脏了的琉璃在看天。第三天清晨,沈寂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头顶的天空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铅灰色了——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病态的胭脂红。
那种红色让人本能地不安,像伤口深处正在化脓的肉色。
金色小兽蹲在营地边沿,仰头看着天,三只琥珀色的竖瞳映着那片胭脂红,瞳孔缩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它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低声呜咽,那种声音不像害怕,更像是一首没人听得懂的、古老的哀歌。
林小满把地图收好揣进怀里,走过来站在沈寂旁边,仰着脖子看天看了一会儿,小声问:"这……这是什么?"
"残肢被毁掉之后,恶仙那边有反应了。"沈寂活动着左臂的伤,经过这几天的恢复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四个淡粉色的圆形疤痕,按上去还有些许酸胀,"飞升契约断了一小截,他们少了一根吸管。那边正在发怒。"
"发怒……会怎样?"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断剑从地上拔起来,重新绑回背上,弯腰拍了拍金色小兽的头:"该走了。往东边去,回宗门方向。"
"回宗门?!"林小满瞪大眼睛,"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我必须回去。"沈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林小满乖乖闭嘴的笃定,"宗门那边出事了。你没发现天变色的方向是从西往东吗?恶仙的反噬正在朝中州腹地蔓延,宗门守着一处重要的天地灵脉,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我不回去,宗门上下没有一个人挡得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度:"而且苏清寒回去了。她现在没有修为,要是恶仙那边派东西下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林小满看见他的眉毛压了压,眼底掠过一道极快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金色小兽已经站了起来,四爪刨了刨地面,朝东面跑了几步,又回头叫了一声。三只竖瞳里映着那片胭脂红的天光,亮得像三颗琥珀色的炭火。
三人一兽踏上了返程的路。
戈壁变了很多。来的时候虽然荒凉但起码是安静的,现在整片荒域像是从沉睡中醒过来的巨兽,地面时不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底翻身。红色的薄雾弥漫在低洼处,踩进去的时候脚感黏腻,像踩着一层半凝固的血浆。
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沈寂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数百丈的戈壁滩上,有一棵枯死的胡杨树。树干粗壮,树冠早已被风吹光,只剩几根嶙峋的枝丫朝天空伸展着,像一只僵硬的手。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和衣袍都吹得猎猎翻飞,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被钉在戈壁上的铁桩。
周寒。
沈寂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林小满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袖口,金色小兽也弓起了背,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威胁。
走到距离十步远的时候,周寒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差了很多,眼下有明显的乌青,嘴唇有些干裂,像是几天没好好休息。但眼神依旧锋利,钉子一样钉在沈寂身上。他手里攥着一块碎裂的执法令牌——令牌表面布满蛛网状的裂纹,灵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你回来了。"周寒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嗓子,"我在这等你三天了。"
"令牌碎了。"沈寂看着那块令牌,"天枢堂出事了?"
周寒把令牌扔在沙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沈寂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天上冒红光那天晚上,天枢堂的执法灵阵突然失效。紧接着所有监牢全部炸开,关在里面的邪修、魔物全跑出来了。大长老当天夜里暴毙,没有伤口、没有中毒迹象、没有灵力残留,就那么——死在自己榻上。三长老带着沈念连夜转移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他盯着沈寂,目光像要把整个人看穿:"这三天我翻遍了宗门的旧档,查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人在意的东西。师父的死、你做的事、圣女的道心——所有事情串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沈寂问。
"上面。"周寒仰头看了一眼那片胭脂红的天空,声音冷得像冰,"有人在上面吃饭。我们在下面被养着、被喂着、被挑着吃。你做的事……是在掀桌子。"
沈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既然查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在这儿等我?"
"因为我不信你会心甘情愿干那么多坏事。"周寒的目光忽然软了一瞬,那层冷硬的外壳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和当年外门试炼时一样、还有点会脸红的底色,"而且你让沙地上留那五个字的时候——你说别告诉他我在。"
"那个他是谁?"
沈寂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睑,在暮色中站了很久。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破烂的袍角吹得飘起来,露出腰侧一道还没好全的旧伤疤。
周寒看了那道疤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忽然抬手,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扔了过去。
沈寂接住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戈壁滩上能找到的水源大多都有这种味道,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干涩终于被润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