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荒域尽头有一扇门(第1页)
沈寂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疼。
全身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胡乱拼上,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抗议。左臂尤其疼得厉害,火辣辣的刺痛从四个齿洞处源源不断地往外涌,但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用的是一种他熟悉的布料——月白色的内衫撕成的布条,包扎的手法很细,打了三个整齐的结,是宗门药堂教的标准急救手法。
他躺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鼻息间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和泥土气息。他转动脖子,发现自己在一处低矮的洞穴里,洞顶只有两三人高,壁面上嵌着几颗发光的萤石,光线昏黄而温暖。身下铺着一层干草和一件外袍,那外袍他认得——雪白的、袖口绣着玄冰纹,是圣女亲传弟子才能穿的规格。
苏清寒坐在对面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正低头用匕首削一根粗树枝。她削得很专心,木屑落了一裙摆,修长的手指稳稳握着刀柄,眉间有极淡的疲惫,但眼神澄澈安静,像一潭被风吹皱了又重新归于平静的水。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风鸣。
沈寂盯着她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个嘶哑的、几乎不成字的声音:"……你。"
苏清寒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醒了。"
两个字,平平的,没有恨也没有怨,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寂沉默了片刻,撑着胳膊试图坐起来,结果左臂一用力就疼得他眼前发黑,整个人又跌回干草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
苏清寒这才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煞白的脸和额头渗出的冷汗,她放下匕首和树枝,起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右肩上微微使力把他压回草堆,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瓷瓶,拔开塞子凑到他唇边。
"药,喝了。"
沈寂偏开头,嘴唇动了动:"不用。"
"我废了修为,但还没废医理。"她声音依旧很平,"你左臂骨头裂了三条缝,失血太多,再不补气你连明天都撑不到。喝。"
沈寂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已经感受不到灵力流动却依旧沉稳如初的眼睛,看着她手边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那是想给他做一根拐杖。
他忽然就笑了一下,极淡极浅,嘴角牵动一下又迅速平复,然后乖乖张开嘴,把那瓷瓶里又苦又涩的青色药液含进嘴里。
药很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苏清寒收好瓷瓶,又回到对面的石头上坐下,继续削那根树枝。
两个人之间隔着满室的萤石暖光,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寂先开口了:"你追了我七天。"
"七天半。"她纠正。
"为什么?"
苏清寒削树枝的手顿了一下,木屑掉落在她洁白的裙摆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平地说:"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那天在云台上动手的时候,"她放下匕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像看一个普通病人那样看着他,"疼不疼。"
沈寂愣住了。
他准备了很多答案。准备了她问他"为什么"的时候该怎么回答,准备了"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的时候该怎么沉默,准备了"我恨你"的时候该怎么点头。
可他没准备这一句。
他躺在干草堆里,左臂的剧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眼底的疲惫深得像一口枯井,唇上还残留着那瓶药液的苦涩。
他看着苏清寒,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哑着声音说:"疼。"
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落的灰尘。
苏清寒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树枝,削了很久,直到把表面打磨得光洁平滑,没有一根倒刺。她起身走过来,把拐杖放在他手边,转身走回洞口,背对着他说:"疼就好。"
"疼说明你还是个人。"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波动,像冰面底下涌动的暗流:"怕就怕你把自己当成了工具,连疼都不觉得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