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域第一夜（第1页）

中州荒域，说是"荒域"，其实并不是一片彻底的死地。

沈寂沿着古栈道走了七天七夜，栈道尽头是一片广袤的戈壁滩，灰黄色的砂砾铺展到天边，与铅灰色的云层相接，天地之间没有第三种颜色。但戈壁上生长着一种矮壮的荆棘丛，叶片肥厚、边缘带刺，能储存水分，每隔三五里就能看见一小簇，像大地上长出的倔强疤痕。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土丘凹陷处歇脚，脱下破烂的外袍拧了拧，竟拧出小半碗水来——七天里下了三场雨，每一场都冷得刺骨，雨水混着泥沙和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裳，却又成了他唯一的水源。

他靠着土丘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稷米饼。

那是沈念塞进他怀里的两个饼里的一个。他到底还是吃了一个，在第三天夜里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掰成小块就着雨水咽下去的。剩下半个他揣在怀里舍不得吃，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他咬了一小口饼，干硬的碎屑在嘴里慢慢化开，麦香很淡，却让他鼻子一阵发酸。

他把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然后仰头看天。

戈壁的夜空比任何地方都辽阔，没有灯火的遮蔽，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蟒横贯天穹，繁星密得几乎要挤破夜幕。他以前在地球的时候去过一次内蒙古草原，印象里的星空和这里很像，但那里的星星没有这么冷，那里的风也没有这么干。

"地球……"他轻声念了一下，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个圆润的音节。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懂这个词的意思，可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胸腔里那颗早就被磨得千疮百孔的心，还是会轻轻地跳一下。

他闭上眼，想起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想起地球家里的阳台，种了几盆绿萝，他妈妈总是忘记浇水，绿萝蔫了又活、活了又蔫，顽强得不像话。想起小区楼下的流浪猫，一只橘色的胖猫，他每次下班路过都会蹲下来摸两下，那猫后来认识他了，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从车底下钻出来蹭他的裤腿。

想起他穿越前最后一顿饭，是方便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他把泡面端到电脑前，准备边吃边追一部更新了一半的漫画，结果面还没吃两口，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山沟里了，浑身是血，身边躺着一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

那是原主。一个被灭世之力选中、承受不住冲击而暴毙的少年。而他，一个地球上的普通程序员，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塞进了这具身体里，接过了那个"灭世之子"的身份。

沈寂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星空。

"所以……"他自言自语，"我到底算谁？"

"原来的沈寂已经死了，我是借了他身体的另一个灵魂。可我活着的每一刻，承受的每一分痛，做过的每一件恶事，都是我的——我就是沈寂。没有别人替我。"

砂砾地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急速靠近。

沈寂猛地坐直身体，左手按上腰间那柄破旧的短刀——这是他身上唯一的武器，还是在矿洞里捡的，刀刃卷了口，锈迹斑斑。

震动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低沉的、类似兽类喘息的声音。

他从土丘后探出半边脸，看见大约三里外的戈壁滩上，有一群黑点正在快速移动。那些黑点的速度极快，卷起滚滚黄尘，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阴影。他眯眼细看，数出了至少七八个，每一个都比正常成人高出一头，身形佝偻、四肢着地奔跑，后背上隐约可见凸起的骨刺。

荒域兽群。他之前在古栈道的石壁上见过前人刻下的警告——中州荒域深处生存着被恶仙气息污染的异兽，极度嗜血，尤其喜欢追逐灵力波动。

沈寂立刻收敛自身所有灵力，将气息压到最低。他的身体因为穿越者的特殊性，本来就不容易被此方世界感知，如今刻意压制后，几乎与一块普通石头无异。

但那些异兽的目标不是他。

它们冲向的方位，是大约五里外另一处土丘——那里闪着微弱的光，像有人在生火。

沈寂的心猛地一沉。

荒域深处，除了他还有别人？而且那个人居然蠢到在夜里生火？

他没有犹豫多久。那些异兽的速度太快，从发现火光到接近目标，最多只需要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而他能做的，要么是眼睁睁看着那人生死不明，要么是——

沈寂咬了咬牙，从土丘后面站起来，朝着火光的方向全力奔跑。

他的左肩伤还没好，跑起来的时候像有无数根针在肉里翻搅，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边跑边用右手握紧那柄破短刀，同时分出一丝灵力在掌心凝成一小团光球，然后猛地朝着远离火光的方向抛了出去。

光球拖出一道弧线，落在数百丈外的戈壁上，炸开一蓬明亮的、刺眼的白光。

奔跑中的异兽群果然被吸引，领头的那只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整个队伍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光球落地的方位扑了过去。

沈寂趁着这个间隙冲到那处土丘前，看见一个瘦小的人影蜷缩在一堆将熄未熄的枯枝旁，手边散落着几枚灵果和一卷破旧的地图。那是个少年，看起来比沈念还小一两岁，脸上全是灰和泪痕，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沈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走！"沈寂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别拿东西了，快走！"

少年被他拽了个趔趄，踉踉跄跄地跟着跑了两步，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我的图——"

沈寂回头一看，那卷地图掉在了地上，被风卷着滚出去好几尺。远处那团光球的亮光正在迅速黯淡，异兽群发现上当之后，立刻掉头往回冲，吼声近了不止一倍。

他骂了一句脏话，松开少年的手，反身扑回去捡那卷地图。

指尖触到羊皮卷的瞬间，背后一股腥风已经扑到了后颈。

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一道锋利的骨刺擦着他的后脑勺划过，带走了几缕碎发。沈寂翻身而起，面对那只率先冲到的异兽——它比远处的同伴体型小一些，速度却快了一截，浑身上下覆着一层暗绿色的粘液，两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发亮的黄光。

沈寂握着那柄卷了口的短刀，掌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