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第1页)
太后是在我发烧过后第七天派人送张怜笙来的。
不是送。是「赏赐」。太监来传话的时候用了一个非常体面的词,叫「解闷」。皇帝大病初愈,太后送来一个人给皇帝解闷。我听到这个词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太后送来的成人礼。二十一世纪的男生过成人礼是蛋糕和红包,大晟朝的成人礼是直接往你床上塞人。然后我又想:教坊司这个地方,从现代人的角度看,名字听起来像个线□□验店。但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这不叫体贴。这叫加码。她在朝堂上通过赵崇礼给我上了第一课,「少管闲事」;通过吴衍之给我上了第二课,「你的人也是我的人」;现在又通过一个伶人给我上第三课,「你可以玩,玩到忘掉正事为止」。
门开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翻那本《圣政录》。吴衍之给的。册子刚翻到第三章「赈灾篇」,就听到脚步声不是太监的,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极轻极软的脚步,像踩着棉花走路。
然后我就看到了张怜笙。
他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先勾勒出轮廓。身形纤细得不像真人,肩膀的弧度、腰的收束、袖口垂下来的手腕,全都像琴弦上滑下来的一个余音。精致、易碎、不知道还能飘多久。然后他迈进一步,光线落到正脸上。五官比女人更精致,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嘴唇有一层自然的淡粉,眼角微微上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然后垂下睫毛,跪下去。
「奴张怜笙,叩见陛下。」
声音很甜。甜到如果不看脸,你可能会以为说话的人含着半口糖。但我听过太多这种声调了,听出那股甜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精确的、训练出的甜。像糖霜裹着一块冰。
「起来。」我说。
他站起来后微微偏着头,用眼角看了我一眼。这个角度很微妙。不完全正对也不完全侧过,刚好露出半边脸的线条。是对着镜子练过成百上千遍的造型。
窗外忽然起风,烛火闪了一下。那瞬间他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安,稍纵即逝。
「你。」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名字?年龄?从哪来?这些都不太合适。他已经跪在我面前了,他是被太后送来的,他来之前已经被扒光了所有身份,只剩下一具身体和一张脸。
「你叫什么?」
「张怜笙。教坊司的师父给起的。」他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两个极浅的梨涡。「陛下若不喜欢,可以给奴另起。」
「算了。」我说。不是不喜欢,是不想接这个话。给他另起名字等于赋予他新的身份。在这个世界里,给一个伶人重新起名相当于某种轻微的主权宣示。我不敢。
接下来的沉默很微妙。他在等我说下一句话。这一句会决定今晚的走向。如果我说「退下」,他可以完整地走出去;如果我说「过来」,他的琴弦就绷紧了;如果我说「弹一曲」,他就可以暂时不面对那张床。
「你会弹琴?」我问。
「会。」
「弹一曲。」
他松了口气。那个松气的动作非常细微,只有肩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然后他走到旁边的琴案前坐下。是一张桐木琴,放在寝殿一角,大概已经很久没人碰过。他调弦的时候手指极快,像弹了二十年。然后他弹了。
一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曲子。
不好形容。不是激昂,不是哀怨。是一种慢得像不会结束的黄昏。每一个音都落得很轻,但穿透力极强。有一瞬间我忘了自己坐在龙床上,恍惚觉得琴声裹着人往很沉很暗的地方拖。脑子里不争气地冒出一个念头:这要是放在B站,弹幕肯定刷屏,「前方高能」「琴师awsl」「这手速我练一辈子也达不到」。然后我迅速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这里不是B站。这里是大晟朝洛安城。弹幕不存在,只有一个随时可能被送回教坊司的伶人和一个随时可能被太后玩死的皇帝。
他弹完时手指还停在琴弦上,尾音在空气里散了好一阵才落下去。
「弹得不错。」我说。这四个字很干。
他淡淡一笑:「谢陛下。好久没弹过这么干净的琴了。」
「宫里的琴不干净?」
「宫里的琴弦很脏,绷得特别紧。在教坊司的琴是松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但他说完这句后,停下了调弦的动作,抬起头看我。这次是正眼看,不是用眼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古怪的东西。不是讨好,是,像在认人。像一只被转了太多次手的猫,在确认新主人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