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霜(第1页)
病愈后第一次上朝,我发现座位变了。
赵崇礼没动,还是最前排。但他身后那人换了,原来是个六十多岁半退休状态的老吏部侍郎,现在换了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面白无须,穿绯红官袍。官袍新得折痕还没熨平,显然是刚升的。他站在队列中,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温和但不软弱,像是刚拿到offer的职场新人,还没被内卷磨掉锐气。
「臣吴衍之,礼部侍郎,叩见陛下。」他跪下时动作很标准,起身时却用余光扫了一眼赵崇礼,又扫了一眼帘子。这个动作太快,大概除了我没人注意,但我在龙椅上坐得足够高,每个人的微表情都像写在纸上的sole输出。
「吴卿是新任礼部侍郎?」
「回陛下,臣四日前蒙太后抬爱获任。」
太后。趁我生病安排新侍郎,不是问我,是提拔完了直接通知。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已生效的人事命令,连审批流程都没走过。系统自动部署,无需人工干预。
「吴卿有何事?」
「臣斗胆,向陛下推荐一套典籍。」他从袖中取出小册子双手捧过头顶,「礼部日前整理前朝档案,发见一套宫中旧藏,《圣政录》,乃前代明君临朝理政之实录,详载赈灾、练兵、任官诸法。臣斗胆以为,陛下不妨一读。」
大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普通沉默,是被冰了一下后紧跟着的安静。推荐皇帝读书本身是极其敏感的举动,因为等于暗示你当不好皇帝需要学习。而这本《圣政录》虽然不涉党争,但由太后新提拔的人递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就像一个刚入职的新人递给你一本《如何做好管理工作》,背后是谁让递的,你自己想。
我看着那本册子,又看赵崇礼。胡子没动,没动就说明在控制表情。再看帘子后面,太后轮廓稳得像一尊雕像。
「拿来。」
册子很薄,封面端端正正四个楷字《圣政录》,纸质发黄边缘起了毛。不是假古董,真老书。我翻了两页抬头问他:「吴卿,你为何要给朕看这个?」
吴衍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反问。「臣,臣以为——治国之道不可一日不学。陛下年轻有为,若能参详前代得失——」
「好了好了。」我打断他。不是不耐烦,是我已听到标准答案。他在说套话的同时眼神已在往帘子方向飘,太后点头了吗?太后满意吗?额头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我忽然替他感到说不清的遗憾。他是个聪明人,从整理档案的速度和对朝局的理解就能看出来。但他太想往上爬了,这让他成了一个反应灵敏但价值很低的人,因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问我今天做了让太后高兴的事吗,而不是他真正想做什么。这就是这个朝堂上所有的生力军,天才的程序员们,全在给一套封闭系统写兼容补丁。
「朕有空翻翻。退朝。」
散朝后吴衍之故意走得慢,到殿门口放慢脚步,在门槛前停了极短一瞬。不是犹豫,是在等,等近侍会不会追上来传话陛下请吴大人留步。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是准备好的期待。没人追上去。失望精确维持了不到三秒,被调整成一贯的谦和微笑,他对门外太监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从侧门走。经过御花园时旁边的侍女捧着一束刚摘的木槿,低眉顺眼退到路旁。花是白的,花瓣边缘已卷曲发黄。晚风吹过花枝,沙沙的,像窃窃私语。霍霁臣走在后面,脚步声依旧无声无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和我一前一后,像两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句号。
经过月亮门时迎面走来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穿宗室子弟的月白长衫,不是官袍,是便服,领口和袖边都浆洗得发白,显然穿了很久。少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极自然地垂下去,退到路边躬身行礼。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从宫规里裁下来的标准弧线。眉眼之间和霍含章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霍含章的眼角是锋利的,像剪刀刃口;这个少年的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到几乎让人不安,像一杯放了太久却没落灰的白水。
「那是谁?」
「李珂。宁王遗子。太后养在慈宁宫偏殿。」霍霁臣说到太后养在时语速比后面更快了些,像在跨一段不想踩上去的石阶。
李珂。宁王是十年前因谋逆被诛的亲王,李珂当时才六岁。太后没杀他,收在身边,名义上是抚育遗孤,实际上是拿他的血统当一颗备用的棋子。一个被仇人养大的孩子。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槐树影里,走路时脊背挺得很直,但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试探哪块冰能承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