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第1页)
第二天洛漓没有出现在老位置。
他早上七点就去了图书馆,但不是常去的那间——是另一栋楼的六层,位置偏僻、座位少、几乎没有人认识他。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书包最底层,翻开一本厚厚的内科学教材开始看。字是进了眼睛的,但他翻了六页才反应过来刚才看的全是"肝硬化"那一节,他明明翻到的是"急性肾损伤"。
他知道自己是在躲。但他不知道除了躲还能做什么。他需要一个距离来重新校准——校准自己的感受,校准肖瑾的每一个举动。他需要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把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重新看一遍。
上午十点,肖瑾的消息来了。洛漓没有看,但手机在书包里震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隔着书包的布料,那种振动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门。他忍住了没有拿出来看。十一点第二下,十二点第三下。中午他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消息。第一条:「豆浆放你桌上了。你没来。」第二条:「你在哪?」第三条只有两个字:「漓漓。」
洛漓握着手机站在食堂排队的人群里,周围是嘈杂的碗筷碰撞声和聊天的嗡嗡声,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很远的、被玻璃罩住的角落里。他盯着"漓漓"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肖瑾很少这样叫他。大多数时候叫他"洛漓",偶尔"你",只有特别的时候才会喊"漓漓"。琴房那晚喊过一次,寒假回来在出站口喊过一次,现在第三次。
洛漓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打好了饭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他低头扒饭,吃不出味道,但他在心里跟自己定了一个规则:今天一整天不回消息。他需要一整天。只是一天。
下午三点,肖瑾出现在旧图书馆六层的门口。洛漓隔着书架的缝隙看到了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他心跳骤然快了两拍,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有点意外的事——他站起来,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楼了。动作很快,快到肖瑾可能根本没看清那个白色身影是不是他。
他没有回宿舍,他去了琴房。暗绿色的门关上之后,他站在昏暗的空间里深呼吸了几次。手机又震了,他拿出来看——「我在图书馆看到你了。你走了。」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你今天不想见我没关系。我等你。但至少告诉我你平安。」
洛漓靠着钢琴坐下,地板的凉意隔着裤子渗进来。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打了"我没事"三个字,删了。又打了"明天见",删了。最后他打的是:「我没事。明天再说。」
肖瑾秒回:「好。明天见。」
那天晚上洛漓回宿舍的时候走的是侧门,避开了梧桐大道。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发现门口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只站了一下,看到他出现就转身走了。那个背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肖瑾在路灯下等了他多久他不知道,但他注意到那截路灯杆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来回踱步的痕迹。洛漓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夜色里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转角再也看不见。
他上楼之后靠在宿舍的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拿起手机,把那个"在的人"的备注改了。改成了"肖瑾"。
他不知道这算后退一步还是原地踏步,但他觉得"在的人"这个备注在当下让他心虚。那个人现在到底"在不在"——这个问题他没法确定。所以他退回了最安全的称呼。名字,没有前缀没有修饰,只是名字。
那一晚他睡得很差。凌晨三点他醒了,拿起手机看到没有新消息。但他点开肖瑾的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停留的"明天见",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洛漓把手机扣回去,面对墙壁侧躺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束路灯的昏黄光线,落在对面室友的床沿上。
他在心里想:明天见了面,我能问什么。问你"是不是在利用我"——这问题本身就是在侮辱。问"你对我好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爸"——无论哪个答案他都不敢听。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把那些问题压下去,但它们在黑夜的安静里反而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早上洛漓还是去了老图书馆。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明天见"那三个字像个契约,让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出现。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老位置那张桌子对面放着一杯豆浆,杯壁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张折好的便签。
他走过去坐下,拿起那张便签打开。里面的字不多,是肖瑾的笔迹:
「我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愿意说,我听着。如果你不愿意说,我等着。豆浆趁热喝。你今天想理我就理我,不想理就不理。我不会走。」
洛漓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的,刚好入口,没有加糖。他猜肖瑾今天不确定"加糖会不会让他更不想喝",所以放回了原味的。他一口一口把那杯豆浆慢慢喝完,然后坐在老位置上翻开书。肖瑾没有出现。一整个上午他都没有出现。
洛漓知道他在别处——在肖瑾的位置上等着"洛漓想理他就理他"的那个许可。他低头看书的时候,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我不会走"那三个字。他不确定这个承诺能撑多久。如果自己一直缩着,肖瑾会不会慢慢失去耐心?还是说,他说的"不会走"真的能等到他准备好?
中午的时候洛漓拿起手机给肖瑾发了一条:「下午没课。老地方,三点。」
他在发完消息之后的三个小时里经历了从紧张到平静再到期待的全过程。三点差五分的时候他推开了琴房的门。肖瑾已经在了,他坐在钢琴旁边的旧椅子上,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过来。他的眼睛里有那种"等到了"的光,但被克制住了,没有过多地溢出来。他站起来,没有朝洛漓走过来,只是站在椅子旁边,给了洛漓选择距离的权利。
洛漓走进琴房,把门虚掩上。他走到钢琴前坐下,肖瑾也重新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架钢琴的距离。洛漓把琴盖掀开,手指落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虚虚搭着。
"昨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听到一些话。关于你和我爸。"
肖瑾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从靠椅背变成了前倾。他说:"哪些话。"
洛漓垂下视线,看着琴键上自己的手指倒影。"有人说你接近我是因为我爸在A市的资源。说你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说我……是你经营关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