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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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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某个周三下午,A大校园里没什么特别的事。阳光懒洋洋地铺在草坪上,有人躺着睡觉,有人弹吉他,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樱花树下聊天。洛漓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宿舍,经过梧桐大道中段的时候,听到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是从旁边的长椅上来的。三个男生——其中一个洛漓有印象,是经管系篮球队的,跟肖瑾同班;另外两个面生。他们正在聊天的声音不低,洛漓本来没有留意,但"肖瑾"两个字撞进他耳朵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肖瑾你还没看出来?洛家的那个,整个医学系的都知道,他那保送名额是多少人盯着呢。肖瑾跟他走那么近,不就是图洛家以后在A市那边的资源吗?"

"啧,肖瑾那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入学第一天就想好了毕业怎么接他爸的盘。跟洛家打好关系,他一毕业就能直接铺通A市的金融线,这步棋走得精得很。"

"可是他对那个洛漓真的挺好的啊,天天送早餐占座接下课,你不觉得挺真的吗?"

"哥们儿,你怎么还没认清肖瑾这个人。他把那套真诚玩得比谁都溜,你以为他在追人,其实人家在经营关系。他就是那种——笑得多真都能算清楚每一步收益的人。"

笑声。几个男生笑起来,带着"我们都懂"的那种熟稔。

洛漓站在两排海棠树之间的阴影里,阳光穿过粉白的花瓣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斑驳。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塑料壳在指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想起肖瑾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说的"好巧"。想起开学典礼上那句"漓漓,好巧呀"。想起实验课上"甘油缓冲液浓度是不是偏低"——那个精准的、带着学术探讨外衣的搭话。想起梧桐树干上提前写好的"老位置见"。想起食堂里"你上次夹了两筷子"的小炒黄牛肉。想起琴房里那颗恰好出现的薄荷糖。想起寒假三十颗"吃完我就回来了"的糖。

所有这些"恰好"、"正好"、"他观察到"的细节,在刚才那几句话的阴影里忽然染上了另一层颜色。洛漓本能地想反驳那些话——"你们根本不了解肖瑾",可这句话在脑海里刚成形,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了:你真的了解他吗?

他了解肖瑾的家庭吗?他只知道肖瑾父母离异、生日一个人吃外卖。他了解肖瑾的事业规划吗?他知道肖瑾在接手父亲的业务,但具体做到什么程度、跟什么人打交道、未来打算怎么铺S市和A市的网络……他从来没问过。他连肖瑾公司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洛漓慢慢松开攥紧手机壳的手指。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海棠树的阴影,继续沿着梧桐大道往前走。脚步没有任何变化,速度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但他的大脑像一台突然过载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空转。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站住了,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窗帘还拉着一半,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关。阳光从另一半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照进去,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那道光带正好落在那套二十四色水彩颜料上,把盒子表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洛漓看着那道光。他想起肖瑾说"颜料是新的,画什么都可以"时的语气——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像春天午后穿过走廊的风。可他也想起刚才那几个男生说"肖瑾把这套真诚玩得比谁都溜"时的笑声。两种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交织碰撞,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潮水涌在一起,激起了一堆混乱的泡沫。

他垂下眼,没有上楼。他转身往操场方向走去,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四月的阳光暖而柔软,操场上有两个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哨声此起彼伏。洛漓坐在那里,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打开肖瑾的对话框又关掉,反反复复,像一种不自觉的神经性动作。

最后他站起来,收好手机,去了琴房。

那间暗绿色的琴房在旧教学楼的三楼尽头,开学之后被人重新拾掇过一遍——地板擦了,门轴上了油,碎玻璃早就被清理干净了。洛漓推开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高处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那架黑色旧钢琴的漆面映出一片温润的光。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他随便按了一个和弦。C大调,最基础的、没有尖刺的声音。他靠着和弦的余音慢慢深呼吸,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暂时推到一边。但那些东西推不走——它们换了一种方式渗透进来。他想起肖瑾的手托着他包扎伤口时的温度;想起梧桐树干上那行越来越模糊但从来没消失过的字迹;想起天台夜风里肖瑾说"你待的地方,光线不一样"时微微绷紧的指节;想起考场外暮光里他歪掉的围巾和亮起来的眼睛;想起寒假三十颗被小心藏匿在行李各处的薄荷糖。

这些记忆像一堆被他仔细收好的小石头,每颗都光滑而温润,他一直以为它们是从同一片河床捡起来的。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这片河床可能是被人造出来的,这些石头也许是被精心打磨过才放进河里的。

洛漓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他垂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琴盖边缘。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白色毛衣烘出一层暖融融的温度,可他感觉到自己指尖还是凉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今天下课早,食堂等你?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

洛漓盯着那行字。肖瑾的语气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自然的、日常的、带着"我就在这儿"的那种笃定。洛漓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反复复。最后他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不了。」

对面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不舒服?还是课拖堂了?」

洛漓看着那两条追问。他想象肖瑾站在食堂门口或者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份餐盘,正在低头看手机等回复。那个画面让他的胸口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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