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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海棠花带在你头上很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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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晚风卷着满城将谢的春色,穿过霍公馆老式雕花窗棂,慢悠悠淌进宽敞沉静的内室。

这是民国二十三年的晚春,沪上租界的喧嚣隔着高高的青砖院墙被隔绝在外。霍公馆的宅院占了不小的地界,主楼是中西合璧的洋房,廊柱线条沉稳厚重,木窗雕着繁复的缠枝纹样,经年的日晒雨淋,让木料泛出温润暗沉的色泽。庭院分作前后两院,前院栽着几株玉兰,花期已过,枝桠只剩浓绿的叶片,后院便是大片西府海棠。暮春正是盛放的尾声,满树粉白层层堆叠,如云似雾。风从巷口吹过来,掠过树梢,无数花瓣便簌簌往下落,飘在青石板地面、雕花栏杆、窗台的边缘,铺出一层薄薄的花毯。

淡淡的海棠花香顺着窗缝渗进屋子,混着案头燃着的沉水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沉香是沉静的木质冷香,海棠是清浅的甜香,本该是十分妥帖的气味,可落在这间屋子当中,却丝毫消解不了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僵持。

屋内的陈设尽数是世家公馆的格调,深色紫檀木家具摆得规整,柜面被佣人日日擦拭,泛着哑光的包浆,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长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胆瓶,瓶身线条简洁,旁边堆叠着几册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边缘微微卷起,看得出来时常被人翻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墨色淡远,画里是远山寒江,却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孤寂。墙角立着一座老式座钟,钟摆慢悠悠来回晃动,发出细微沉闷的滴答声响,一下又一下,填满了房间里的寂静。案角还摆着一方端砚,墨汁早已干涸,旁边放着几支狼毫毛笔,笔锋微微卷曲,看得出许久没有被人动过。

天光从半开的木格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明暗分明的色块。一半是暮春柔和的天光,一半是屋角投下的阴影,两道光影恰好落在对峙的两个人身上。没有温情脉脉的对话,没有退让妥协的余地,只有无声的角力。两个人之间缠绕多年的纠葛,就藏在这沉默的空气里,一丝一缕,挥之不去。

霍砚铮立在光影的交界之处,一身深色杭绸长衫,料子挺括,剪裁利落,将他挺拔冷硬的身形衬得愈发突出。他在沪上搅动风云,见过无数场面,见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过时局动荡下的人心浮沉,喜怒很少会直白摆在脸上。此刻他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身前的少年身上,眸光深邃难测,看不出是愠怒,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仿佛要把对方每一丝细微的神态都尽数收入眼底。他的袖口平整,衣摆没有半分褶皱,举手投足间都是长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沉稳,可落在苏清逾身上的视线,却藏着旁人无从窥见的偏执。

苏清逾站在他对面,脊背绷得笔直,半分也不肯弯折。

他身形清瘦,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干净,料子朴素,没有华贵的纹样,衬得他肤色白得近乎通透。方才一番争执拉扯过后,唇角留下一处浅浅的破损,淡淡的绯色痕迹浮在肌肤上,不算狰狞,却格外显眼。胸腔里还残留着一阵闷滞,喉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滞涩感,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淡淡的不适,身体内里漫上来一阵阵虚软的疲惫。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狼狈。

苏清逾骨子里的傲气是刻进去的。可以承受身体的不适,可以陷入被动的处境,但绝不会俯首,不会示弱,更不会在霍砚铮面前卸下自己的棱角。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层冷冽的疏离,眉眼之间全是抗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倔强。他的指尖垂在身侧,指节无意识地收紧,藏在宽大的袖管之下,外人瞧不见,只有他自己清楚,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浅浅的印记。他的肩背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竭力压制住身体传来的每一丝异样,不愿意让霍砚铮捕捉到自己半分破绽。

霍砚铮缓缓俯身,骨节分明的指尖抬起来,轻轻扣住了他的下颌。

力道克制,没有粗暴的蛮力,却稳稳固定住他的头颅,让他没办法偏头躲开视线。微凉的指腹贴在温热的皮肤上,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他的视线落在那处唇角的淡绯色痕迹上,漆黑的瞳孔沉静如深潭,低沉的嗓音缓缓散开在安静的房间之中。

“这颜色倒是鲜亮。”

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的海棠,语气平淡,却裹着属于他独有的偏执。

“院里海棠开得太素,粉白寡淡。倒是你唇间这点颜色,艳得刚好。拿来衬花,再合适不过。”

下颌被牢牢托住,苏清逾被迫抬起头,清冷的视线直直对上霍砚铮深邃的眼眸。眼底没有慌乱,没有羞怯,只有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冷意。他喉结轻轻滚动,嗓音因为方才的拉扯带着一丝沙哑,字字都带着锋芒,没有半分软化的余地。

“霍砚铮,你无可理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却是实打实的抵触。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有过并肩的时光,也有过无数次针锋相对。他太清楚霍砚铮的行事,这人习惯用自己的方式去对待一切,包括对待他。很多时候,霍砚铮的在意,在苏清逾看来,更像是一种强加的试探,一种不肯放手的拿捏。他不愿顺着对方的心意,更不愿被对方的喜好所左右。

过往的零碎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从前他们尚且还能平和相处的时候,也曾在这庭院里一同漫步。那时海棠同样开得繁盛,落英漫天,两人闲谈闲谈,聊时局,聊书卷,聊各自心中的抱负。那时的霍砚铮尚且还会收敛锋芒,不会这般步步紧逼。可世事流转,很多东西悄然变质。立场的分歧,观念的冲突,还有那枚突如其来的香包,硬生生把两个人捆在了一起,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苏清逾很清楚,他们本可以是两条平行的路,是香包这道离奇的羁绊,硬生生把彼此捆绑。这份羁绊不受人的意志左右,不是情分,更像是一道甩不开的枷锁。

霍砚铮听见这句斥责,唇角只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不是温和的笑意,是一种看透人心的凉淡。

“无可理喻?”他低声重复,指尖极轻地擦过唇角那处破损的地方。

细微的麻涩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那股喉间的滞涩感瞬间又加重几分。苏清逾的睫羽猛地一颤,身体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可下颌被禁锢住,根本无从闪避。他死死咬紧后槽牙,把所有生理上泛起的不适感全部压下去,脊背绷得更紧,脸上依旧维持着冷硬的神情。

他心里十分清楚,霍砚铮就在等着看他失态。看他绷不住,看他流露出脆弱。所以他偏要撑住,哪怕内里已经泛起一阵阵的虚乏,表面也绝不露破绽。哪怕胸腔阵阵发闷,呼吸都带着浅浅的滞重,他依旧不肯将半分软弱展露在这人眼前。他的理智在不断告诫自己,一旦露出分毫软弱,只会换来对方更进一步的逼近。

霍砚铮安静地凝视着他,眼底的情绪沉沉浮浮。

他太了解苏清逾。看着容貌清隽,身形单薄,可骨子里硬得如同顽石。越是逼迫,越是抗拒,越是处境艰难,那股不肯折腰的韧劲就越是明显。这份特质,是旁人身上寻不到的,也正是这么多年,始终牵动他心神的根源。

两人心口,都贴身藏着一枚旧锦缎香包。

这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物件,绣纹已经磨损,边角微微起毛,布料被长年贴身佩戴磨得柔软。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羁绊,旁人无从知晓。香包之中的香料,将两个人的感知隐隐相连,一方身上泛起的酸涩、滞闷、细微的体感,会顺着这层无形的牵连,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没有办法人为切断,不受主观意志掌控,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两个人的胸腹。

此刻苏清逾唇角那处破损带来的细微不适感,正顺着香包的羁绊,缓缓渡到霍砚铮的胸腔。

不是尖锐的剧痛,是一种淡淡的酸胀,闷在胸口,挥之不去。就像是有一缕细细的丝线,把两个人的体感紧紧系在一起,无论相隔多远,都无法割裂。

苏清逾能够隐约感知到那一丝来回流转的牵连,心口的香包贴着肌肤,温热的布料贴着胸膛,可这份羁绊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温情,而是束缚。他厌恶这种身不由己,厌恶自己的身体感受会被对方感知,同样也厌恶自己会无端捕捉到霍砚铮心底翻涌的情绪。可这份牵连早已成型,不是靠主观意愿就能够斩断。

他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可以,他宁愿将这枚香包远远丢掉,彻底斩断这荒唐的联系。可现实是,香包一旦分离,彼此之间的牵连并不会就此消散,反而会生出更加难捱的反噬。他试过一次,那一日两人相隔半城,却同时被一阵莫名的钝痛席卷,那种滋味刻骨铭心,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自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尝试。

那一次的经历,让他彻底明白,这枚香包带来的联结,是根植在两人身上的,逃不开,避不掉。

霍砚铮感受着胸腔那缕同源的酸胀,眸色愈发幽深。他没有继续触碰苏清逾的伤口,缓缓松开扣住下颌的手指,直起身。

“站着别动。”

语气平静,没有柔声劝慰,是不容置喙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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