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3页)
阎苏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墙角花圃里那丛矮竹的每一片叶子。
“今天……”阎苏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慕筠寒偏过头看他。
阎苏没有回头,仍然望着月亮,两只手抱在膝盖上,指尖在袖口里绞来绞去:“我跑出去,给你惹了那么大一个麻烦。那个当官的说我丢你的脸,你明明可以罚我的,骂我也行,关我也行,可你没有,你还跟那些人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我是你的人。”
慕筠寒不说话,夜风吹过来,将他肩头的散发拂起几缕,掠过阎苏的袖口,带着那股淡淡的冷杉木气息。
“你是我明媒正娶迎进门的王妃,”慕筠寒对着他说,“我不护你,谁护你?”
阎苏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尖,好一会儿才传出闷闷的声音:“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嫁给你,我连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嫁给你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还微微发颤,“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怕哪天我想起来了,发现我其实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院子里的安静了一会。
慕筠寒没有接话,他伸出手,在阎苏蜷缩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然后他收回了手。
“你记不记得从前的事,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你是阎苏,你是我的王妃,只凭这两个就够了。”
阎苏抬起脸来,他的眼眶又泛了红,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看着慕筠寒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说:“那你喜欢我什么?”
他问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哪有人直愣愣问别人喜欢自己什么的?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只好又把脸埋回膝盖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进花圃里去。
慕筠寒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少年蜷缩的背影上,将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照得一片瓷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阎苏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你斟酒的样子,”慕筠寒开口,嗓音淡淡的,“很好看。”
阎苏从膝盖里猛地抬起头:“什么?”
“年初宫宴上,你替太后斟酒。”慕筠寒偏过脸看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满殿的人都在看太后的脸色,就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端着酒壶,一滴也没洒出来。”他顿了顿,“你斟完酒,就笑了,我就记住了。”
阎苏张着嘴愣了半天,耳朵从尖烫到了根,连脖子都红了。年初宫宴?那时候他还没失忆吧?那也就是说,慕筠寒早在大婚之前就见过他?
“你、你你你……”他磕巴了半天,“你那时候就——”
“嗯。”慕筠寒打断了他,嗓音里有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所以赐婚的圣旨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推。”
阎苏的脸烧得快要冒烟了,他把整张脸埋进掌心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你别说了别说了,我受不了了。”
慕筠寒就真的不说了。
阎苏从指缝里漏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近,近到只要他稍稍歪一歪脑袋,就能靠上对方的肩膀。
他不知道该不该靠,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悄悄把身子往慕筠寒那边挪了挪,挪了小半距离。
慕筠寒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可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往阎苏的方向偏了偏,手心朝上摊开着,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
阎苏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就这么地摊在他面前。
他把自己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犹豫了又犹豫,最后把一根手指搭进了对方掌心里。
慕筠寒的手慢慢合拢,将那根手指包裹住了,掌心温热干燥,将阎苏那根发凉的指尖一点一点焐暖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月光下,一根手指和一只手掌交握在一起,像两颗在夜里慢慢靠近的星子。
过了很久,阎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子终于受不住困意了,他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慕筠寒肩头歪了歪。
“困了?”慕筠寒低声问。
“嗯……”阎苏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尾音拖得软绵绵。
慕筠寒没有动,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夜风又吹了一阵,阎苏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眼睛合拢了,安安稳稳地靠在慕筠寒肩头。
慕筠寒低头看了看他,那张睡熟了的脸柔软得像刚出笼的糯米糕,他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肩,却始终没有把那个靠着自己的人推开。
这夜很长,长到足够让两颗心再靠近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