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2页)
"不是我!"谢颂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胸口几乎贴上那截断枝,"你好好看我!你想想我们在溪边——那天你抢到剑,你说要护着我,我说我不需要你护,我只要你活着——你记不记得?"
宋宁雪猛地闭上眼,额头上的青筋绷出来。有画面在闪:溪水,交握的手,一张模糊的脸在笑。但紧接着又闪过另一张画面——浓烟里,有人背对着火光站着,手里握着一柄苍山剑。
他睁开眼,断枝往前递了三寸。
"我记得你站在火里。"他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你手里就是苍山剑。"
谢颂低头看了一眼断枝的尖端抵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抬起头来看宋宁雪。宋宁雪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但他握着断枝的手稳得惊人,眼里全是杀意。
"宋宁雪。"谢颂叫他,语气忽然软下来,像是放弃辩驳了,"你杀了我之后呢?"
宋宁雪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一个人怎么活?"谢颂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要去哪?你连苍山剑都丢在酒楼了,你拿什么防身?那把剑是你从仇人手里抢来的——那天晚上你浑身是血跑出来,胳膊上挨了一刀,你是用左手抢的剑,因为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我帮你包扎的时候你疼得咬破了嘴唇都没喊一声。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宋宁雪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昏暗的光,有人用布条缠他的手臂,一边缠一边说"你傻不傻,一只手也要抢"。
他不记得那张脸。但他记得那个声音。
"闭嘴。"宋宁雪的手往前推了一寸,断枝刺破了谢颂的衣料,刺进皮肉里,血洇出来,在浅色的衣服上迅速晕开。
谢颂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又松开。他没躲。他甚至往前又送了一点,让那截断枝扎得更深,血顺着木茬滴下来,落进溪水里,一缕一缕地散开。
他的手抬起来,没有去推那截断枝,而是轻轻覆在宋宁雪握枝的手背上。掌心是热的,指尖却在凉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涌出来的血,又抬起眼看宋宁雪,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要是非杀不可,"他说,气息开始不稳,"杀完记得去把剑拿回来。酒楼二楼,梁柱上插着,别让那个使剑的拿走了。那是你拿命换的,你得带在身边。你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把剑了。"
宋宁雪的手在抖,抖得整根断枝都在颤。他脸上的恨意还在,但嘴唇在哆嗦,眼泪淌过下颌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一颗接一颗。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声音不像自己的了。
谢颂看了他很久。山谷里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溪水哗哗地流着,野花被风压弯了腰。谢颂的眼神慢慢软下去,里面那些疼和累都散了,剩下来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像他们第一次在溪边相遇那天下午的光。
"有。"谢颂说,声音很轻,"你那天在溪边踩到石头差点摔了,我拉着你走了一路。你当时没挣开。你的手特别凉,我攥了一路都没捂热。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以后我得替他挡着点风。"
宋宁雪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后来你跟我说结道侣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替你挡风了。"谢颂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淌下来,他也不擦,"就这个。说完了。你动手吧。"
他的手指在宋宁雪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平时那样,安抚的力道。
宋宁雪整个人都在抖,眼泪砸在两个人的手上,砸在谢颂心口涌出来的血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只能看着谢颂,看着这张他爱过的人的脸——他的身体还记得,记得这个人在夜里攥着他的手入睡,记得这个人把热面推到他面前,记得这个人从房顶上跳下来救他。
但他的脑子只记得一张站在火里的脸。
"动手吧。"谢颂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别怕。"
宋宁雪攥紧那截断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前一送——
断枝刺穿衣料,刺穿皮肉,刺进胸腔。血涌出来,顺着木茬往下淌,温热的,溅在宋宁雪的手腕上。
谢颂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着那截断枝没入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慢慢抬起眼来看宋宁雪。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够到宋宁雪的脸,用拇指轻轻蹭掉他脸上的一道泪痕。
"……别哭。"他说。
血沿着断枝淌到宋宁雪的手上。
热。
滚烫的。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温度。
宋宁雪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火光,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一个背影从火里走出来。那张脸转过来了。火光映着那张脸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