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第1页）

云糯没有睡着。

药铺里暗得很，蜡烛烧到了头，只剩一截焦黑的芯子歪在蜡油里，连烟都不冒了。

黄珩在墙根下面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布袋里的丹药瓶碰在一起咕噜滚半圈，又停了。

楼上没有动静，那块干粮还搁在柜台边沿，没被动过。

云糯靠着柜腿坐了一会儿，正打算把眼睛真正合上一会儿，窗外的风声里忽然夹进来一个不属于风的声音。

脚步声。

沉重，不紧不慢，靴底踩在干裂的泥地上，一步一顿。

从主街方向来，经过药铺门口，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北走了。

云糯贴着墙壁站起来，把柜台抵门的木板轻轻挪开一条缝。

夜色里一个黑影从铺面外面走过——肩宽，身形高，走路的姿势微微向□□，左肩比右肩低了一截。

是那个年轻人。

他手上没有拿断刀，双手垂在身侧，走过药铺门口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但没有停过。

云糯等他走出七八步远，才侧身从门缝里滑了出去，贴在墙根的阴影里跟着他走。

年轻人走得很慢。

主街被夜光照着，月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来一层很淡的银白，把街面上那些散落的竹筐和碎陶映出模糊的轮廓。

他走到主街中段，在一户门板紧闭的土坯房前停住了。

那户院门关着，门上没有锁，但两扇门板之间被人用一根手臂粗的木杠横着闩住了，从外面闩的。

年轻人站在门前，盯着那根木杠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动它。只是站着，脊背微微弓着，头低下去，后颈的轮廓绷的很紧。

云糯站在斜对面一间敞着门的屋子阴影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又收回去，把年轻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间太长，长的云糯以为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然后年轻人转身了。

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略快了些。

经过药铺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那扇被云糯重新抵好的门板，停了一瞬。

云糯蹲在暗处没动。

年轻人收回目光，继续往衙门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衙门口那黑洞洞的门洞里。

云糯从暗处出来，站在主街中段那户被木杠从外面闩死的院门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木杠——很粗，手臂那么粗，表面被磨得光亮，是被反复抽出来插进去的痕迹。

他伸手握住木杠，拔了出来。院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声响。

云糯跨过门槛进去了。

院子不大，地面上有几处深褐色的暗块，和主街拐角那片暗色一样。

正屋的门板关着，云糯推了推，门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屋里的气味涌出来——灰烬，烧透了的木头，还有布料碳化后残留的焦苦。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形：

三面墙被烧过，半面墙壁的土坯崩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