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第3页）

沈不疑说：“不知道。乔问棘说，取出来可能活，也可能当场死。五五之数。”

燕无休说：“那就取。不能拖。拖下去，死路一条。”

沈不疑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他说：“你比你母妃干脆。她当年也面临过这个选择。她没取，撑着把六只蛾都拆完了才死。”

燕无休说：“你不用学她。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不疑没有接话。他把桌上的信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说：“你母妃信里说的话，有一句我认。她说别回北昭。她是真心的。可你回不回北昭，不是你母妃能定的。你这个人，从小就不听她的话。你五岁那年不肯上马车，在宫门口哭了一整天。她抱着你，你咬了她一口。她没松手。后来你还是上了马车。她站在宫门口看着你走，一直没回头。她怕你一回头就哭。她自己也没哭。可我看见了，她袖子里藏着一块帕子，咬得全是牙印。”

燕无休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旧茧还在。他想起母妃的手。那双手很凉，可抱着他的时候很稳。

五岁那年，他在马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母妃站在宫门口，风吹着她的衣袍。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哭。他只是看了一眼。后来那一眼在他脑子里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现在沈不疑的话把那个轮廓重新描了出来。母妃袖子里那块咬得全是牙印的帕子。

他忽然想起温衔月那块帕子。角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他母妃绣的。她把那只猫绣在帕子上，留在温衔月身边，替他陪了他十八年。

那天夜里，燕无休和温衔月坐在屋里。温衔月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你母妃只求你这一件事”，他把信笺放下，看着燕无休。他说：“你母妃让你别回北昭。你打算怎么办？”

燕无休说：“回。”

温衔月点头。他早就知道答案。他伸手把桌上的信笺折好，递还给燕无休。燕无休接过去，放进怀里。

温衔月说：“那我们就回。燕重楼那边，我跟你一起去。”

燕无休看着他：“你身体刚好。”

温衔月说：“刚好才要跟你去。我身体不好的时候你护着我。现在我好了，该我护你了。”

燕无休没有反驳。他伸手把温衔月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两个人并肩坐着。窗外，铁门城的夜很安静。

远处的城头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盘在山脊上的火龙。

燕无休忽然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去叶晚蛾的旧居。把那棵未归梅移过去。种两棵。一棵梅，一棵梨。”

温衔月笑了。他把脸埋进燕无休的肩窝，闷声说：“你说了好多次了。一次也没种。”

燕无休说：“这次种。”

温衔月闭上眼。他的呼吸慢慢匀了。燕无休没有动，只是坐着，让他靠着。火光在两人面前跳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处。

夜很深了。院子里有巡夜的脚步声偶尔经过。更远处，有马匹的响鼻和风吹过城头的旗声。

燕无休低着头，看着温衔月放在自己膝上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暖了，指腹上的针眼还在，红线也还在。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根红线。然后他闭上眼。这一刻，外面的事都还很远。

北昭的事，蛾宗的事，燕重楼的事，都停在铁门城的城墙之外。

城墙之内，只有这间屋子，这堆火，和靠在他肩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