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第2页）

“先皇后，也就是你母亲，当年被立为皇后不到三个月，就被查出与南绛有书信往来。她怀了你之后，有人密报父皇，说她腹中的孩子血脉不纯。父皇大怒，下旨让我来处置。我那时年轻，没想太多。我查了三个月，查出了先皇后和南绛几个旧臣的通信。信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些家常话。可父皇不信。他给了先皇后两条路：要么打掉孩子，要么把孩子送走。”

燕无休的手指收紧了些。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没有人告诉过他。

“先皇后选了第二条。”燕重楼继续说，“她把你生了下来，然后求我把你送去南绛为质。她求我的时候，跪着。我这辈子没见过她跪过谁。她说，你送去南绛，至少能活。留在北昭，活不过满月。我答应了。我把你送走那天，她站在宫门口，一直没有走。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枚铜钱。”

燕无休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枚铜钱。他攥了十八年。

“你知道她为什么选我送你去，而不是让别人吗？”燕重楼问。

燕无休没有说话。

燕重楼走到案边，从案上拿起一只折子，扔了过来。折子落在燕无休脚前，散开来。

上面是一道圣旨的抄本，字迹已经模糊，可燕无休还能认出那上面盖着的玺印。

是北昭太祖的印。上面写着：太子燕重楼，杀弟燕无归，取其心，补己心。祭天所需，命其弟燕无归献魂。

燕无休捡起折子，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燕重楼。

燕重楼站在灯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有一层壳正在裂开。

“三百年前的事，我查了二十年。”燕重楼说，“太祖杀弟取心，太祖的胞弟燕无归被炼成第一只心蛾。那只蛾被太祖封进了北昭皇族血脉里，代代相传。”

“传到我们这一代，我体内也有一只。你体内也有一只。我比你先出生，我的那只早就醒了。父皇逼我送走你的时候，我答应了。但我答应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怕父皇。是因为我怕我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它在我心口拱了二十二年。它想找另一半。”

燕无休的刀垂了下来。他看着燕重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的亲哥哥。他以为的仇人。十八年前送他离开北昭的那个人。

“所以你不是来杀我的。”燕无休说。

“我是来等你的。”燕重楼说，“等一个能把我身体里那个东西也带走的人。你母妃的蛾能封住你体内的燕无归。可她封不住我体内的燕无归。我需要你的半颗心。或者说，我需要你这个人。”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明灯的灯花爆了两次，灯芯短了一截。

暖阁外，喊杀声从宫门方向远远传来，像隔了一层水。燕无休把折子折好，放进怀里。他问：“那现在呢？”

燕重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极深的疲倦，像一个人背了太久的债终于找到了债主。

他说：“现在，我把这道折子给你。然后你来做选择。”

他转身走到暖阁角落的一只铜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放着三只陶瓶，和燕无休身上那三只一模一样。

燕重楼取出陶瓶，托在掌心，转过身来。他说：“这是我从蛾宗手里夺回来的。三只阵眼的蛾。你手上的加上这三只，六只齐了。你母妃的最后一魄，就在地宫下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去烧了她。”

燕无休没有说话。

燕重楼把陶瓶放在案上，推向他。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放在陶瓶旁边。刀是黑铁所铸，刀柄上缠着旧布。

和燕无休腰里那把一模一样。燕重楼说：“这把刀，是你五岁那年，我让人打的。本来想等你长大些再给你。后来你被送走了，刀就留在我这里。现在给你。”

燕无休低头看着案上那三只陶瓶和一柄短刀。他没有立刻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燕重楼。燕重楼站在灯下，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长又沉。

他说：“九弟，你要烧你母妃，我不拦你。但烧完之后，你身体里的燕无归会醒。它会找你。我能帮你。我身体里那只已经等了十八年。我们可以一起把它引出来，一起封回去。”

燕无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燕重楼沉默了一瞬。他看向窗外。

远处宫门方向的喊杀声渐渐弱了，有人在喊“停手”。

他收回目光，看着燕无休，说：“因为你母妃当年跪我，我没受。我受不起。但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候，暖阁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