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第1页）

次日清晨，燕无休去温衔月屋外等他。

天还没亮透，东宫的院子里笼着一层薄雾。那两棵瘦梅的枝头挂着霜，白里透青。

燕无休在温衔月门外站了半炷香，身上的旧袍子被晨风浸得发凉。他抬手叩了叩门，里头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依旧没动静。往常这个时候，温衔月早就醒了，哪怕不起来，也会在屋里应一声。

燕无休心里一紧，推门进去。

屋里的炭盆已经熄了，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窗纸透进来的光是冷青色的，照得满屋都像浸在冰水里。

温衔月蜷在榻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裹着那床薄被，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的脸色白得发青，额头全是冷汗，几缕碎发湿透了贴在鬓角上。他咬着自己的手指，齿痕很深，有几处已经破了皮，血顺着指缝往外渗，在嘴唇边上凝成一道暗红的线。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指节青白，指甲嵌进中衣的布料里，像要把那半颗心从胸腔里攥出来。

燕无休三步并作两步到榻边。他蹲下来，伸手探温衔月的额头。不烫，反而凉得吓人。

那层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一直爬到手腕。温衔月似乎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却在本能地忍。

他不叫，不哭，不喊，只是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那抖法像一只受了重伤又不肯出声的兽，把所有的疼都往骨头里压。

“温衔月。”燕无休叫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发颤。

他不敢用力碰他，只能把手覆在温衔月按着胸口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冷得刺骨，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燕无休将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嵌进他的指缝，替他把那只手从胸口挪开。

温衔月挣扎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哼，像痛得受不住，又像不肯松手。

“是我。”燕无休说。

温衔月睁开眼。他的目光起初是散的，瞳孔像失了焦的墨点，在眼眶里飘了一会儿，才慢慢聚到燕无休脸上。

他看了两息，喉咙里挤出一句：“燕无休。你来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从漏风的喉咙里一点一点刮出来的，尾音散在空气里就没了。

燕无休坐在榻边，把温衔月连人带被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温衔月浑身都在抖，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后背一片潮湿。燕无休把脸贴在他发顶上。

头发里全是汗味和药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洗不掉的蛾香。他说：“什么病，怎么突然这么重？”

“老毛病。”温衔月说，“每年冬至后都会发作几次。只是今年早了些。”

燕无休低头看他。温衔月的嘴唇发紫，唇角那道血线已经干了。

他忽然想起温延年召见的时间。昨夜沈不疑来传话，说今日早朝后御书房见。

温延年从来不无缘无故挑日子。他挑今天，不是因为今天有空，是因为他知道温衔月今天撑不住。

他就是要燕无休一个人去。

“因为你父皇知道你病发了，才特意今天召见我。”燕无休说。

温衔月闭了闭眼。他的睫毛很长，此刻被冷汗打湿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也许是没力气，也许是知道燕无休说中了。

燕无休不再问他，只是抱着他，让他的呼吸一点点平下来。他一只手托着温衔月的后背，另一只手覆在他胸口那只按过的地方。

隔着中衣，他能感觉到那半颗心在跳。跳得很乱，一下重一下轻，中间还夹着几处极短的停顿，像是随时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