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第2页）

“他未央阁里的那床破铺盖，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会有人给他换一床新的。那不是我换的，可我知道是谁。你以为十八年他一个人在那间破屋子里怎么活下来的？他装傻，别人真把他当傻子。可这宫里，有人一直在替他挡着风。那些风里，有温延年的试探，有蛾宗的眼线，有北昭派来的第一波刺客。我挡了一半。另一半，是你母妃留下的暗桩，分布在宫里的各个角落。你母妃死了，可她的局没死。”

温衔月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年。每年冬至月华台上，他远远看着燕无休跪在最边缘的蒲草垫上，冬天穿得单薄，夏天吃得潦草。

他一直以为燕无休只是靠装傻活下来的。原来这十八年里，一直有人在暗处替他撑着。

沈不疑是其中一个。那另外那些呢？是谁在冬天给他换铺盖？是谁在他高烧时悄悄送药？

燕无休把绢布揣进怀里，抬头看沈不疑：“你要么现在说清楚，要么永远别再来。我不喜欢半吞半吐的人。”

沈不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母妃临死前，把我叫到跟前，用她最后一魄下了一个咒。那道咒管了我十八年。我若背叛你，蛾会从我心口钻出来。所以你不用信我，你信她就够了。”

他说完，解开衣领。燕无休和温衔月同时看向他心口。那里有一个极淡的蛾形纹路，暗红色的，像烙上去的。

纹路边缘微微发黑，像是随时都会裂开。那只蛾的轮廓很清楚，翅上的纹路和叶晚蛾留下的黑蛾一模一样。沈不疑把衣领合上，叹了口气：“那个咒，也让我一天比一天难受。所以我想尽快帮你把事情了了。我们都活不久。你母妃，是最知道这一点的人。”

院中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老梅的枝头上，落在三人的肩上。

沈不疑没有多留，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对燕无休说：“对了。那根红线，别摘。它能替你挡一次灾。”说完，他跨出了院门，身影没入风雪之中。

院门重新合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梅枝上的雪吹落了一地。燕无休低头看左手腕上的红线。

红线系着母妃特有的结，像一圈极细极细的脉搏。他把手举到眼前，良久，轻声说：“温衔月，你觉得，这宫里还有多少我母妃的人？”

温衔月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雪花落在两人肩头，一层叠着一层。

温衔月说：“你母妃留在这座宫里的东西，比我们想的都多。她用十八年，把整座南绛皇宫变成了你的壳。现在你醒了。所以那些藏着的东西，都会一个个冒出来。”

“也包括你吗？”燕无休转头看他。

温衔月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像冬天最冷的那片雪，落在掌心，凉得让人心头一颤，又转瞬即逝。

“我早就在了。”温衔月说，“你只需要回头。”

燕无休看着他。温衔月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白，睫毛上落着细碎的雪粒，嘴唇被冻出一点极淡的血色。燕无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我未央阁里那床铺盖。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会换一床新的。我一直以为是我母妃托人换的。你知不知道是谁？”

温衔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那卷一直捏在手里的书合上，转身朝廊下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你住的屋子，窗纸每年入冬之前都会有人偷偷换一遍。你以为是你自己糊的。你贴上去的那几道补丁，第二天就被人撕了，换成了新的。你一直没发现。”

燕无休站在原地。他看着温衔月的背影，瘦，薄，立在廊下像一截插在雪里的竹。他忽然想起那些年。

每年冬天，未央阁的窗纸都会莫名变得严实。他以为是母妃留下的什么暗桩在帮他。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暗桩可能就是温衔月本人。

“你那年才五岁。”燕无休说。

温衔月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五岁那年，你母妃用银针从我后颈取走了一只蛾。从那以后，我每年冬天都会去未央阁一次。不走正门，翻墙。宫里的老人说，那叫‘看蛾’。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可我知道，我身体里少了一只蛾，你身体里多了一只铜钱。铜钱在你那里，蛾在我这里。我得看着那只蛾。它若安分，你就安分。它若闹，我就得去。”

燕无休喉咙发紧。他走到温衔月身后，伸出手，按在他肩上。温衔月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很瘦，肩胛骨在掌心下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燕无休的手按在上面，没有动。

“从五岁起，每年冬天。”燕无休重复了一遍。

“嗯。”

“十八年。你每年都去。”

“嗯。”

“我一次都没发现。”

温衔月偏过头。他的侧脸从斗篷的领子里露出来，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他说：“我要是让你发现了，我这十八年就白看了。”

燕无休没有笑。他把温衔月转过来，面对自己。两个人站在廊下，面对面，肩膀上都落着雪。

燕无休低头看着温衔月。温衔月仰头看他。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燕无休说：“你看了我十八年，就看我装傻、吃雪、啃墙皮。”

温衔月说：“还看你打拳。你夜里偷偷在未央阁里练拳。你以为没人看见。我蹲在窗外的墙根下看。你练得不好，出拳的姿势不对。我想教你，可我不能让你知道。”

燕无休说：“那你现在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