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第1页）

沈不疑是在当日下午来的。

燕无休正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看一棵老梅树。那树从宫墙旁斜生出来，枝干虬曲，花已经开了几朵，红白相间，在雪里显得极艳。

树很老了，树皮皱裂，裂口里塞着陈年的苔和干枯的松针。

可花开得好，每一朵都像用刀子刻出来的，五瓣分明，蕊是深红的，顶着一层薄薄的雪。

燕无休看了很久。他在未央阁的北墙根下数了十八年刻痕，对着一面没有花的墙。现在这棵树上有花。

他有些移不开眼。

温衔月坐在廊下翻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手里那卷书摊开半天了，字没读进去几行。

他看燕无休看树，看得比自己手里的书认真。燕无休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窄袖袍，是温衔月让人赶做的，料子普通，但裁得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站在梅树下像一柄插在雪里的刀。

温衔月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翻了一页书。翻完之后，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次燕无休恰好转过头来看他。

两人隔着院子对了一眼。温衔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到书上，耳根微微发烫。燕无休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看树。

可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沈不疑进了院子，没让人通报。他穿了一身黑灰色的常服，手里没拿食盒，也没带随从。

整个人像一把从鞘里拔出来一半的刀，带着一股明晃晃的试探。他进了院子先站住，左右看了看。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新换的灯笼，窗纸也换了新的，就连那两棵瘦梅的枯枝都被修剪过。他看了这些，脸上浮起一丝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比他想得更快。

“太子殿下安。九皇子安。”沈不疑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脸上带着笑。那笑和从前不同，不再阴恻恻的，而是带着点倦意，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演戏了。

燕无休没动，只侧过身看他。温衔月放下书，示意宫人退下。宫人们低着头鱼贯而出，把院门带上。院中只剩三个人。

沈不疑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梅，说：“这棵树是前朝留下来的，叫‘未归梅’。花开的时候，宫里的老人会说，有人要回家了。”他转头看燕无休，“九殿下觉得，这花是开给谁的？”

燕无休没有接话。他看着沈不疑，等他往下说。他认识沈不疑十八年。

这个人在他眼里从来都是温延年的狗，日日到未央阁，送饭，查房，用那双发绿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穿着常服，没用官腔，没带随从，连那个招牌式的阴笑都收了。

燕无休在未央阁那间破屋子里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沈不疑今天是来说真话的。可真话往往比假话更危险。

“你来找我，不是来看花的。”燕无休说。

沈不疑笑了笑：“自然不是。我来，是想和你说清楚一件事。你在这里住着，太子殿下待你好。可这宫里，最想让你死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温衔月站起身：“你说谁？”

“北昭的人。”沈不疑从袖中摸出一卷极细的绢布，朝燕无休抛过去。

燕无休接住，展开一看。绢布不大，折了几折，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蛇形纹路，旁边写着一个“重”字。那“重”字写得极特别，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甩出去的鞭子。

是北昭皇太子燕重楼的亲笔密令样式，下面该盖印的地方空着，只画着一只展翅的鹰。

鹰的翅膀是用极细的银线描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燕无休认得这只鹰。燕重楼八岁那年，在御花园里抓着他的手，教他画过这只鹰。

他说，九弟，这是咱们家的鹰。你长大了，也要画这样的鹰。

“燕重楼派了十六个‘鹰羽’潜入南绛皇城。”沈不疑说，“目标只有一个——燕无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截下来的第一道令。后面还有没有，我不知道。”

燕无休把绢布攥成一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他离开北昭时，燕重楼八岁，在御花园里抓着他的手叫他“九弟”。

而他的母妃就死在那年的冬天。他以为是南绛的人动的手。现在，似乎又多了一种可能。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绢布，慢慢把它展平，折好，放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你的条件是什么？”燕无休看向沈不疑。

沈不疑摊了摊手：“没有条件。我说了，我是你母妃的人。”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母妃当年在南绛宫中埋了不止我一个。我只是台面上那个。现在你醒了，这台子不用我撑了。我只想在北昭人找上来之前，把该给你的东西都给你。”

温衔月在一旁淡淡道：“沈大人，你在南绛做了十八年的监礼官，替温延年做了多少事？现在轻飘飘一句‘我母妃的人’，就想把前尘抹了？”

沈不疑转头看向温衔月，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太子殿下果然和九皇子站到一处了。可你仔细想想，我若真替陛下办事，早在他装傻第一天就把他拿下了。何必等到今天？十八年前，九皇子刚到南绛，病得快死了。太医院没人管，是我暗中递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