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话（第4页）

温衔月愣了一下。

燕无休说：“我住隔壁。晚上你要是睡不着，就过来。我不打呼噜。”

温衔月笑了。那个笑容从眼底慢慢漫上来，像一朵在暗处开得很慢的花。他说：“你怎么知道你不打呼噜？”

燕无休说：“我十八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打不打呼噜，我自己清楚。”

温衔月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茶杯，把脸藏起来。

燕无休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伸手按了下去。头发翘回去，他又按了一下。温衔月没动，任他按着。

“今天还要去见温延年吗？”燕无休问。

温衔月摇头：“不用。他召见你，你不去，他才会急。先晾他两天。让他猜。”

燕无休点头。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晨风灌进来，带着梅花的冷香。那两棵瘦梅在风里轻轻摇着，枝头的雪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进屋里。

温衔月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东宫的院子。院子不大，四面有墙，墙外有更高的墙。可在这一刻，那层层叠叠的墙好像没那么厚了。

“燕无休。”温衔月说。

“嗯。”

“你刚才说你不打呼噜。万一你打了呢？”

燕无休转头看他。温衔月脸上还带着笑，眼底的红褪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浅浅的暖意。燕无休说：“那我就睡地上。让你睡床。”

温衔月说：“那不行。你睡地上，我睡不着。”

燕无休说：“那你就忍着。”

温衔月又笑了。他伸手把窗关上，把晨风关在外面。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盆将熄的炭火，和满屋被晨光稀释了的暖意。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件外袍，叠好，放回椅背上。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燕无休一眼。

“我去让人送早膳。”温衔月说，“你昨晚没吃东西。”

燕无休说：“你也没吃。”

温衔月说：“所以我让人送两个人的。”

他走出门去，脚步很轻，踩在游廊的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燕无休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游廊走远，又听见隔壁的门被推开，然后关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温衔月手腕的温度。很凉，但又很暖，他把手攥了攥，把那点温度攥进掌纹里。

窗外，东宫的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墙头翻过来，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把积雪照得发白。燕无休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床铺，忽然想起温衔月说的话。那半张空了很多年的床。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这张床的另一半。床板很硬，被褥很薄。

可至少它是暖的。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游廊上。隔壁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温衔月低低的说话声，在吩咐宫人。

燕无休靠在游廊的柱子上，等着。风从院中吹过，把梅枝上的雪吹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去拍。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等门再打开的时候，里面会走出一个人。那个人身体里带着他母亲留下的一只蛾，带着他半颗心跳动的节拍，带着他十八年来每年冬至最短暂的一眼。

现在那个人要和他一起吃早饭。燕无休忽然觉得，东宫的早晨，比他想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