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夜（第1页）

燕无休推开了东宫的门。

那扇门没有上闩。他伸手一推，门就开了，像这扇门早就在等他，或者从来就没想过要挡他。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深夜的东宫里荡开，又被回廊里兜过来的风卷走了大半。

他跨过门槛，脚底踩到门内铺着的毡垫，软得像踩进了一团未化的雪。

东宫的前厅空荡荡的，没有人。

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最深处一星灯火，透过半开的偏殿门缝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极窄的暖黄。

燕无休顺着那片暖光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脚后跟先落地，再是脚掌，最后才是脚尖。

这是他在未央阁那间破屋子里练了十八年的本事，踩在碎瓦上都不出响。

可他知道，温衔月听得见。

那个人连他站在门外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何况是走路。

偏殿的门半开着，他侧身挤进去。

屋里比他想象的要暖，角落的炭盆里还留着暗红的余烬，空气里浮着一层苦药味，混着极淡的蛾香，像烧焦的松木泡在雪水里。

温衔月就坐在正对着门的矮榻上，背后垫着一只旧引枕，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没有看燕无休，头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那只手上还拈着半根没抽完的银针，针尖在灯下泛着极细的冷光。

燕无休在离门一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等着温衔月抬头，可温衔月没有。

他只是把银针慢慢地收进身旁一只扁平的针盒里，合上盖子，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来得早。”

声音很平，像他早就知道燕无休会来。

燕无休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矮榻对面的书案旁边。

案上摊着一卷旧地图，画的是南绛北昭的边界，烬山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好几道，旁边还写着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是温衔月的，端正而瘦。

温衔月这才抬起眼。

灯下看人，和月下看又不一样。

月下的温衔月像一捧落在雪里的纸人，白得没有血色，眉眼都被月光洗淡了。

灯下的他则多了几分活气，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嘴唇虽然还是浅的，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死灰的白。

他的瞳孔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很深，像两口结着薄冰的井，幽黑里透着一点隐约的暖意。

他看着燕无休，目光先扫过他脸上的灰，又滑过他干裂的嘴角，最后落在他腰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但他知道这个人藏了刀。

十八年装傻，不可能不藏点什么。

“你手上沾了血。”温衔月说。

燕无休低头看。

他双手在从北墙根过来的路上蹭破了皮，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血，混着泥灰凝在指节上。

他不在意地把手往衣摆上蹭了蹭，可那衣摆比手还脏，蹭完反倒更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