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家的灯(第1页)
回到淮安那日,天阴得厉害。
段翊舟没跟入府。他在前一个街口勒了马,说:“我找个地方住。要动手时,你让人来叫我。”重珝偏头看他:“你倒自觉。”段翊舟说:“你家里,我进不去。”重珝笑了一下,没多留,只道:“别住太远。今晚有事。”段翊舟点头,拨马走了。孔情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段郎君怎么到了淮安反而见外了。”重珝没答,只夹了夹马腹。
回到重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重珝从后门入,没惊动前院。秦宁早在二门处等着,手里提一盏桐油灯,灯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像这府里许多不能见光的事。重珝下马,先问:“府中可有有事?”秦宁低声道:“汀梧苑差人来问过两次,问郎君几时回来。头一回在午时,第二回在申时。”重珝解披风的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秦宁又补道:“夫人说,给您备了参汤,叫您一回来便去。”
孔情正把马背上的包袱往下卸,闻言嘴一撇:“我们郎君才进门,气都还没喘匀,倒比宫门落锁还急。”秦宁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等重珝示下。重珝把披风折好搭在臂上,道:“更衣。去回了她,说我一刻后到。”
汀梧苑还是老样子。院门半开,檐下点两盏白纱灯,照得阶前那片青苔像泼了一层薄霜。重珝带着孔情刚走到院外夹道,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像什么小兽从青砖地上飞跑过来。守门的婆子还没得及通传,一个六七岁的小童已经从门内冲了出来,正是重珅。
他大约是才换了寝衣,外头只罩了件半旧的小斗篷,袍角一大截拖在地上,跑得跌跌撞撞,一见到重珝,两只眼睛霎时亮得像点了灯,嘴里喊着“哥哥”便往前扑。重珝上前两步,一弯腰,正正接住他,顺势把小人捞进怀里抱了起来。重珅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小脑袋直往她颈窝里钻,声音又软又急:“哥哥!你怎么才回来!珅儿等你好久了!”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脸,一双眼睛湿漉漉地,像随时要哭出来,“我下午就听说你到了,可是嬷嬷不放我出来,说天晚了,不能乱跑。我是偷着跑出来的!”
重珝被他这一串话说得心都软了几分,腾出一只手把他跑得歪到一边的斗篷帽子理了理,笑道:“哥哥这不是回来了吗?你跑这么快,摔了可怎么好。”重珅却不管,只把她的脖子搂得更紧,小声道:“我不怕摔。我要见哥哥。”
孔情在旁看得嘴角直往上翘。她虽然不喜木夫人,但对这位小郎君却是打心眼里喜欢。重珅脾气好,不端主子架子,尤其黏自家郎君,每回见了都像只摇尾巴的小狗,连带着这汀梧苑里都少了几分阴气。她便凑上去,笑吟吟道:“小郎君,您可悠着点,我们郎君今日赶了一天的路,别把他脖子勒断了。”重珅听了,连忙松开手,又用两只小手捧着重珝的脸左看右看,小大人似地点头:“哥哥瘦了。是不是在路上没好好吃饭?”重珝失笑:“你怎么跟孔情学的一张嘴。”重珅昂着小脸:“孔情姐姐说得对,我就要说。”孔情在旁边“噗”地笑出来。
蓝姑姑从门内追出来,见着重珝先是一愣,又看到重珅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脸色变了几变,忙上前道:“大郎君恕罪,小郎君听说您回来了,趁奴婢去取斗篷的功夫就偷跑出来了,是奴婢没看住。”重珝道:“无妨。”又低头对重珅说:“先下来。哥哥去给母亲请安。你待会儿先随蓝姑姑回去,哥哥明日再来看你。”重珅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下去,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不要。我一松手,哥哥又走了。上次也是这样,一走就是好多天,珅儿只能偷偷去后院看你的马。”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眼圈也红了起来,小嘴扁着,硬是忍着没哭。
重珝被他说得心里像被什么极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她把重珅往上掂了掂,柔声道:“这回不一样。哥哥回来了,这几日都在府里。明日我去看你练剑,好不好?”重珅眼睛倏地亮了:“真的?”重珝点头:“真的。谁骗你谁是小狗。”重珅“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拇指:“那拉勾。”重珝腾出一只手,跟他小拇指勾了勾。重珅这才破涕为笑,又在她脸颊上蹭了蹭,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由着蓝姑姑把他从重珝身上抱下来。
蓝姑姑暗暗松了口气,拉着重珅退到一旁。重珝整了整被重珅揪皱的衣襟,这才抬步朝正厅走去。孔情跟在后面,低声说:“小郎君真是越长越招人疼了,每回见您都这么难舍难分。”重珝没说话,只笑了笑。那笑极淡,被檐下的灯一照,转瞬就不见了。
正厅里,木夫人已坐在上首。她没穿白日里的正装,只一件石青色暗纹褙子,头发仍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盖着薄薄一层粉。可再厚的粉,也遮不住她眼下那两片青灰。她显然听见了外面重珅与重珝的动静,脸色不大好看。见重珝进来,她连寒暄也略了,只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母亲。”重珝行礼。孔情跟着一福,退到门边垂手立着。木夫人的目光从重珝身上扫过去,像在确认他是否还齐整,又像要找出他身上有什么不该带回来的东西。过了会儿,她抬抬手:“坐。”
重珝没坐,先道:“方才在院外碰见珅儿,衣裳单薄便同他说了两句话。天凉了,母亲还需提醒嬷嬷,夜里莫让他只穿着寝衣乱跑。”木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极轻地一顿,随即道:“他一个男孩子,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再说,这府里若无人纵着,他也不敢这般没规矩。”她说这话时,眼睛并不看重珝,只低头撇着茶沫,声音不轻不重,却句句带刺。重珝像没听出来,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道:“珅儿还小,又机灵,活泼些是好事。父亲若在,想必也欢喜。”木夫人被“父亲”二字堵了一下,终究没再纠缠,只道:“坐吧。”
重珝这才落座。茶仍是半凉的,搁在她手边,像只是走个过场。木夫人慢慢喝了口茶,终于切入正题:“你这次去苏前,案子查得如何了?”她问的是“案子”,眼睛却紧紧锁着重珝,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变化。
“已有些眉目。”重珝说。
“哦?”木夫人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外头都传,是当年那个血手魔又回来了。你可查实了?”她语气听似随意,细听却每个字都绷着。重珝抬眸看她:“不是血手魔。凶手另有其人。只是眼下证据还未齐,不便多说。”她略一停顿,语气不变,只把声音放低了些,“母亲不必挂心。有我和父亲在外头,不会让陆家的事牵连到府里。”
木夫人脸色微微变了。她的唇动了动,像要反驳什么,终是没说出来,只道:“那你舅舅呢?他在苏前可好?”这话她问得极快,快得像怕一旦慢下来,便再没勇气问出口。
“舅舅已回淮安。”重珝说。
木夫人手一抖,茶盏“叮”地碰在托碟上,声音脆得刺耳。她张了张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拨弄腕上的玉镯。那镯子在她瘦削的手腕上一圈圈转着,像停不下来。重珝说:“舅舅回来有几天了。母亲不知道?”
木夫人不答。厅中静得能听见灯花“哔剥”一声。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说:“他回来,也不来府里说一声。”声音不像抱怨,倒像一句从心里漏出来的实话。重珝看着她,忽然想起秦宁的话:木宣回淮安后没怎么见客。原来,他连自己妹妹也没见。
“大概是路上累了。”重珝说,“母亲若想见舅舅,我明日差人过去问。”木夫人猛地抬头:“不用。”她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急促,又缓了脸色,低声道,“他既忙着,我便不添乱了。他与你父亲不同,做事向来只信自己。”她说完,神色倦怠下来,整个人往椅背里靠了靠,像用尽了力气。
重珝站起身:“母亲若没别的事,我先告退了。您脸色不大好,夜里早些歇着。”木夫人没留他,只极轻地“嗯”了一声。重珝走到门口,她又道:“珝儿。”重珝停住。木夫人仍不看他,只望着对面那盏半灭的灯,说:“陆家的事,你查得到哪儿,便到哪儿吧。太深了,对谁都不好。”重珝没有回头。她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满厅昏黄的灯,说:“母亲放心。该到哪儿,我自有分寸。”说完便走了。
出了汀梧苑,孔情憋了一路,终于低声道:“郎君,夫人方才那话,是让我们别再往下查了?”重珝脚步未停,只道:“她是怕了。她不知道我查到了多少,也不知道木宣那头能撑多久。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孔情咬牙:“那还等什么,今晚就把人拿了。省得夜长梦多。”重珝没说话,只快步往前院走。夜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凉得人鼻尖发酸。
秦宁等在角门处。见她出来,立刻迎上,低声道:“郎君,百部回来了。木府那头,有动静。”重珝脚步一顿。秦宁接着道:“木宣是初七夜里到的淮安,回来当晚就没再出过府。第二天去了总号,关着门待了一整日。当天夜里,后门抬出三只木箱。此后每日午后和夜里,后宅都会起一阵烟,像在烧东西。烧到今天,第四天了。”重珝没说话,只转头往木府方向望去。夜色里看不见什么,只有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焦味,像纸,像香,又像谁正把什么一点一点烧净。
“他在等。”重珝说。
秦宁问:“郎君,要现在动手吗?”
重珝没说话,站在廊下,风把她的衣袖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她说:“他烧了四天,不只是要毁东西。他是在等。”
“等什么?”段翊舟从月门后转出来。他不知何时到的,走路极轻,像一片影子落在廊下。
重珝早知道他来了,没有回头,只继续说:“等我们敢不敢进。”她停了一下,转过身,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得极亮,“我自然敢。今晚就进。”
秦宁和孔情同时屏住了呼吸。段翊舟没再说话,只极轻地把右手搭在左腕上。那是他拔剑前的位置。重珝见了,唇角极轻地一弯,像夜很深时,终于听见了等了许多年的那声更鼓。
“秦宁,让百部点人。前门、后门、西角门,三处围。弩上弦,刀出鞘。丑时正,以我响箭为号。”重珝说。秦宁一揖,转身便走。孔情跟了两步,又回头:“郎君,夫人和小郎君那头……”重珝说:“找两个稳妥的人,远远守着汀梧苑。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惊动他们。”孔情重重点头,飞也似地去了。
廊下只剩重珝和段翊舟。远处,木府方向的夜色沉得像一团浸了油的墨。有什么人在深那幽深宅院里点了灯,正等着他们上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