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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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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进七月,暑意便一天更比一天重。纵是入伏之时已经落了好几场暴雨,这三伏天的暑气却半点未被冲淡,反而越发的潮湿黏腻,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伏金积火畏相和,溽雨蒸云日几过。

不外如是。

白日里只要见得着太阳的地方,无一不被烤得焦渴干裂,就是放块石头,都能晒化咯!故而洛邑城外的莘莘行客们个个都被逼得“起早贪黑”了起来,白日里纷纷不见踪影,直至酉时才一个个显露身形,在城外的官道上织出一条长长的线来。

此刻,洛邑城外生意最红火的炳记茶铺里,已坐满了解渴歇脚的客人。贩货的、访友的、探亲的,赶牛的、骑驴的、驾车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茶铺的店小二们吆喝着穿行其间,为满座的客人们端上晾好的茶水来,若是碰上有钱的主儿,还会端上来几份茶点或是冷盘。

炳记茶铺离洛邑不过几里路程,依着一片槐树林。若在此地向东望,便能从茂密的林叶间,隐约看到一片连绵不断的黑影,那便是洛邑城的城墙了。茶铺在此地经营多年,价廉物美、位置独好,凡路过之人,无论是庄稼汉、还是行脚商、抑或是江湖客,都忍不住踏入这个简单寻常的茶铺中,就着闹哄哄的说笑声,捧上一碗茶,细细品味。

一个小二乐呵呵地端着托盘转过来,将盘中茶点和茶壶摆上桌,道了句“客官慢用”就游到别处去了。

桌边一人一袭黑衣,束袖封腰,宽肩长腿,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副潇洒自在的江湖客模样,但行事却是十分的狗腿。只听他嘿嘿一笑,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旁边同样黑衣裹身、幕篱遮面的同行之人倒了一杯茶,讨好道:“前辈,这是此地特产姜枣茶,最是温中散寒、燥湿解热,您快尝尝!”

说着他又将桌上的点心捡了几样放到那人的碗碟中,介绍道:“还有这油炸果儿、龙须糕、蜜三刀,可都是这中原腹地有名的特色点心,您也尝尝合不合口啊!”

那人虽未言语,却是很给面子地尝了点心,也抿了口茶,淡淡道:“尚可。”

声音喑哑,像是将一卷粗糙的砂纸磨过喉嗓,赫然是青龙教那位突然现身中原的圣使鬼蝠三。而她旁边的这个油嘴滑舌之人自然就是那个被绑来的岳见流了。

他今日这一身黑衣,是昨日在城外一座荒村里从几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那地方像是刚遭过一伙山匪,满地狼藉,人倒了好几个,衣裳倒还齐整。岳见流从里头挑了一件最体面的,在溪边搓洗了半日,又拿艾草熏了一夜,才把那股子血腥味压了下去。他后腰和左肩的伤被鬼蝠三拿不知名的药粉重新处置过,此刻虽还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往外渗血。人靠衣裳马靠鞍,他收拾干净了,又变回了那个俊俏风流的江湖客,只是脸色还白着,唇上没多少血色,像在阎王殿外头转了一圈又折回来的人。

看到这女人甚是满意,岳见流更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其实这些呀,都只是开胃小菜而已。等进了洛邑城,就能吃到那号称天下第一席的洛邑水席了!二十四道菜,那是冷热荤素、甜咸酸辣兼而有之,而且是吃完一道再上一道,犹如行云流水般,让人目不暇接,回味无穷!”

他忍不住舔舔唇,仿佛满眼的牡丹燕菜、焦炸丸子、连汤肉片和蜜汁八宝饭都在向他招手,只恨不得立即扎向洛邑城吃喝上三天三夜不抬头。

鬼蝠三睨他一眼,将他此刻神情尽收眼底。明明是看着他,眼前却缓缓浮现出另一人的脸庞来。

那人衣衫落拓、幕天席地,正围着火堆烤一只山野间打来的兔子。

明明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武功平平、相貌也平平,潦倒得身上掏不出一个铜子儿,却神采飞扬、大言不惭地对她说:“我牟远尊!以后一定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威震四海!名扬天下!到时候我就会赚很多很多银子,吃遍天下所有的珍馐美食,喝遍天下所有的美酒佳酿!喂!你看着我干嘛!放心!等我飞黄鹏达了,肯定少不了你的,谁让我们是好兄弟呢!”

说着,他撕下一只烤得焦香四溢的兔腿,两面细细地撒上那些让他倾家荡产的西域香料,然后递给她。

“这可是我的独门配方!我敢说第二,全天下没人敢说第一!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那时心高气傲,只觉得这傻小子除了做饭好吃点,简直一无是处,偏偏还爱吹牛。当英雄就算了吧,当个厨子还差不多。

她咬下一口兔腿,顿时肉汁四溢,烫得她直吐舌,但腹中却一阵异响,饿意勾得她恨不得立刻将这兔腿连肉带骨地吞下去。那傻小子听到她腹中响动,顿时大笑起来。她窘迫地红了脸,气得把兔腿往他手里一塞,一口也不肯吃了。

没想到那傻小子却将撕下来吹凉的兔肉用洗净的叶片包了往她面前一送,望着她笑道:“先吃这个!”

她定定地望着他,也不言语,也不接过。牟远尊只能又把兔肉往她跟前递了递,放在她鼻子下面打着圈地转,香味一缕一缕地往她鼻子里钻。他还一边说道:“天大地大,肚皮最大!饿了就吃嘛,哪里需要不好意思。”

说着他嘿嘿一笑,故意勾她道:“你要是不吃,我可就都吃完咯!这小兔子,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哎呀,真香啊!”

她狠狠瞪他一眼,却从他手上接过了兔肉,捏了一大块放进嘴里。肉香、油脂香、炭火香,混合着高级香料的多重滋味在她嘴里爆开,好吃得她差点要将舌头吞掉了。她眼里微微泛起涩意,不知是被这炭火熏的,还是被这从未体验过的饥饿感刺激的。她只得低下头,狠狠地吞着兔肉,借着炭火的掩映,将双眼中的涩意逼回。

牟远尊还在一边啃着兔腿,一边望着她若有所思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郎君哥,竟都是如此娇气的吗?怎么耍起性子来跟个女郎似的。”

她立刻抬头瞪他一眼道:“说谁呢!”

一双盈盈水眸,内里盛满了跃动的火光,又镶进了朦胧的月华。他看得呆了,仿佛沉醉进了那双眼眸中,久久不愿醒来。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一声清喝将醉意驱赶得干干净净,牟远尊吓得一跳,忙别开眼去假装认真地啃着手里的兔肉。两人都红了脸,一时之间竟都不发一言,只有两人之间的火堆不断燃烧,发出细微的“哔剥”声,还架在火堆之上的剩余兔肉被烤得不断滴油,掉进盛开的火焰中便是“滋啦”一声炸开。

沉默良久,她听到自己慢慢说道:“等你送我回了泉州城,我就让我爹收你当徒弟。”

“你知道我爹是谁吧?他可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厉害得很!江湖上都叫他威风刀燕枭。”

“到时候你要好好跟我爹学武功,等你成为像我爹那样的高手,你的梦想就能实现了!”

她许久没等到回音,急得朝他喊道:“喂!你听没听见啊!”

牟远尊塞了满嘴的兔肉愣在那,一时之间是咽又咽不下去,吐又舍不得吐,噎得满面通红。她看着他这副蠢样,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牟远尊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也不急了,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好像嘴巴一样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直往下坠。这回就连耳朵都悄悄蔓延上了炙热的火光,他有些羞窘地低下头,努力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回答。

“嗯!”

岳见流见鬼蝠三不说话,也不在意,反正这女儿阴晴不定的,要是不想听他废话,早就手动让他闭嘴了。于是他自顾自地从洛邑水席直说到国都武安在水一方的花魁娘子阮流苏,又从醉楼那誉满天下的名酿醉生梦死说到那坛传说中可解天下谜题的人生百味。

“就算这坛人生百味真的存在过,如今百年过去,只怕也是一滴都不剩咯!说来也怪,那酒仙吕一明明都能酿出一坛人生百味,怎么会酿不出第二坛呢?莫不是加了什么稀世奇珍,用完了就没了?”

岳见流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向往道:“虽然我没什么谜题非解不可,但这种传说中的奇物,若是此生能有幸见上一见,乃至尝上一口,就是死也无憾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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