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人(第1页)
岳见流被追了七天。
从汉中那条野河滩算起,他已经七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马换了两匹,脚上的靴子磨穿了一只底,后腰挨的那一刀结了层薄痂,又给夜露泡软了,此刻火烧似的疼。他像条被猎人撵进深山的狐狸,见林就钻,见水就蹚。专挑没人走的路。可没用。那帮灰衣人像长在地里的鬼影子,他每回以为甩脱了,不到半日,后头又会有马蹄声贴上来。
事儿全怪那晚他抄了近路。汉中城南有条野河滩,平日里连条像样的渡船都少见。那夜他图少走二十里,便从北坡翻下去。刚走到半坡,就瞧见河滩上泊着几条平底沙船,不点灯。十几个短衣汉子正从船上卸东西,岸上还停着几辆独轮板车,车边散着风箱、铁砧和半人高的油布包。风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几排窄背刀。刀形不常见,刀头窄而直,背厚三分,像是军中的形制。
他当时就一激灵,屏住气,往后退。却踩断了一根枯枝。
船头一个披灰斗篷的人慢慢转过头,只抬了抬下巴。岳见流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那夜起,他这条命就不归自己了。
此刻他蹲在洛邑城外一座破庙后头的草坡上,把最后三枚透骨烧在掌心排了排。追来的人又换了。这回来的七个,清一色的窄背刀,脚步轻,刀口黑。岳见流在城外三里的一片野林里已经跟其中三个交了手,靠两枚透骨烧放倒两个,剩下几个便不再硬冲,分成两翼包抄。他一边退一边骂,心想这世道真他妈没处说理。自己就看了一眼,这帮人跟追祖宗一样追了他七个白天七个黑夜,连洛邑城门口都不让他进。
刀风从左边逼过来时,岳见流正把一枚透骨烧咬在齿间。他反应极快,短匕横切,与对方刀锋一撞,借力一绞,那人刀脱了手,人还往前扑。岳见流膝盖往上一顶,正顶在对方小腹,又补了一肘,将人打翻在地。第二人已从背后杀到。他侧身让过刀尖,反手两枚透骨烧一前一后甩出。一枚钉进那人肩窝,一枚被第三个人用刀面拍飞。他趁机贴地一滚,短匕顺势划断第四人的脚踝。血像开瓢的瓜,溅了他半边身子。还剩下三个。岳见流已经喘得厉害,胸口像拉着一架破风箱。他左右扫了一眼,脚下一蹬,翻上一道矮坡,反手把最后一枚透骨烧掷出去。追上来的第五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捂着喉咙倒下去。第六个人一脚踹在岳见流后腰的旧伤上,把他整个人踹得滚下坡去。刀随后就落下来。岳见流就地一撑,短匕刺进那人靴面,对方身子一歪,刀砍进泥里。他扑上去,照对方喉间就是一刀。最后一个人远远站在坡上,见同伙全死了,转身就跑。岳见流半跪在地上,把手里短匕甩出去。那人往前一扑,再没起来。
林子里忽然就静了。只有风,还有血滴滴答答落进枯叶里的声音。
岳见流跪在地上,咳得像要把肺叶都吐出来。他想笑,又觉得没力气。这些灰衣人死了一批又来一批,像韭菜,割了还长。他这条命,在那些人的账本上,大概就值八个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跌跌撞撞翻过土坡,往破庙走。月亮已经升得老高,照得野地里一片灰白。庙在坡下一片老槐林后头,半扇庙门斜吊着,像随时要掉。他进了门,摸黑走到供桌前。供桌后还有他昨日铺的一层干草。他一屁股坐下去,后脑靠上墙,整个人就再不想动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出不对。
说不出哪里不对。这庙和昨日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他走之前明明把草堆拍实了的,现在那草堆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可他就是觉得被人翻过。他抬头看屋顶,几根旧梁横在头上,像黑压压的骨头。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供桌上一片破经幡“啪”地响。他猛地竖起了耳朵。没有脚步。没有呼吸。可他这七天被追出来的野劲告诉他,这地方不能待。
他慢慢从草堆里坐起身,右手已滑进袖底,扣住两枚透骨烧。然后他朝后一缩,整个人贴墙站起,像是要往外溜。就在他迈出第二步的瞬间,他忽然扬手,三枚透骨烧朝供桌后头最暗的那团黑里射了过去。
暗器入黑,无声。像投进井里的石头。
岳见流心都凉了。他短匕已经出鞘,人往门口退。可门外的月光像被人从中截断了一样,眼前忽然一暗。他还没看清,胸口就中了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供桌角上,又滚到地上。短匕脱手,钉进了墙边一根烂木桩。他闷哼着要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住了他的后腰。正是旧伤处。他眼前一白,差点昏死过去。
“再动,便废你这条腿。”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又哑又冷,像砂纸磨过死人的骨头。
岳见流半边脸贴在泥地上,咬着牙笑:“前辈……好手段。这半夜不睡觉,躲在供桌后头,不会是特意等小的吧?”他一说话,血沫子就往外冒,可偏还要笑,“小的身上没钱,就剩半条命,您要,拿去。”
“你倒是想得开。”鬼蝠三收了脚,退后半步。岳见流翻过身,捂着后腰,仰起脸。月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见那人一身黑衣、黑巾、黒帽,矮而瘦,像被风吹得剩下一把骨头。三枚透骨烧就在她指间,排成一道弯弯的弧,像三片被夜风托住的枯叶。
“透骨烧。”她说,“情难了,焰难消,三分透骨七分烧。这手暗器,你跟牟远尊学的,对不对。”
岳见流的心像被谁拿冷水泼了一下。他认识自己师父。这还不算,这人能原样接住他的透骨烧,只这一手,他就知道自己今晚跑不掉了。可他偏不认。他咧开嘴,露出半口血牙:“什么尊?没听过。这玩意儿是小的在北边鬼市上买的,三钱银子十枚,买多了还送包蒙汗药。小的见这玩意儿好藏,才一直带在身上。前辈若喜欢,小的这还有几枚,您拿……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