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上毒(第1页)
天还没亮,江雾已经漫到半山腰了。
重珝裹着外袍坐在火堆边,看段翊舟从溪边打水回来。昨夜的火已经只剩一蓬温热的灰,孔情裹着毯子缩成一团,被段翊舟的脚步声惊了一下,又睡过去。重珝说:“等雾散一散再走。天不放亮,江上什么也看不见。”段翊舟“嗯”了一声,把水囊递给她,自己坐到一块石头上,抬头望江。嘉陵江就在他们脚下,水声一夜未停,轰轰然往东去,像一条闷在石壁里的滚雷。
雾散得极慢。临近午时,才把江面让出来。三人牵马下坡,到了江边渡口。说是渡口,其实只有一条破旧的竹筏,筏头站着一个极老的人。重珝去问,老人不答,只伸出三根指头。孔情说:“三文?”老人摇头。孔情说:“三十?”老人又摇头。孔情惊了:“三百?你抢钱么!”老人咧嘴一笑,满口黄牙:“过江不付三百,便自己游过去。”重珝按了按孔情的肩,从怀里数了银子,放在筏头的小竹篮里。老人这才慢吞吞解了绳,撑起竹篙。
筏子离岸,江水翻涌,颠得厉害。孔情脸都白了,两只手死死抓着重珝的胳膊,指节都攥白了。重珝由她抓着,只笑:“胆子比嗓子还小。”孔情不松手:“我这是怕筏子不结实。”
段翊舟站在她另一侧,不近不远,低声道:“别往下看。看前头。”重珝的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响,对孔情说:“若实在怕,就喊出来。江上又没人笑你。”孔情只是嘴硬:“谁怕了。我就是有一点点……晕。”
过了江,又走了小半日,山势渐高,林深路窄。重珝让段翊舟去打听唐门山道。他们在山脚一处烧荒的梯田边遇到一个采药少年,问了半天,少年只朝北边一指:“翻过前头两道梁,看见两棵老银杏,再顺山溪往上走。走不到,就是没缘法。”
孔情小声嘀咕:“什么缘法,不就是路难找。”重珝说:“唐门不愿人随便进山。能找着,就是他们肯让你进门。”段翊舟忽然道:“找不着,也算不得丢人。不然进去未必出得来。”孔情瞪他:“还没进门就说丧气话。”段翊舟看她一眼,不说话了。
行到黄昏,他们果然看见两棵老银杏。树大得惊人,几个人合抱不止,叶子半黄半绿,在暮光里像两蓬烧起来的火。山溪从树后淌出来,清而浅。沿溪而上,石阶渐渐显出来。走了约莫半炷香,前头出现一道极窄的山门。门是木头的,又旧又潮,顶上挂着一串生锈的铁铃。风一吹,铁铃碰得“叮当”响,像有人从门后敲过来。几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弟子从门后出来,横成一排,没有说话,只拿眼睛看他们。
孔情被看得发毛,想开口,又忍住了。重珝上前一步,拱手道:“江南重家重珝,循花间谷旧谊,求见唐门主事,为查一桩毒案,借阅旧档。”她说完,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拜帖,双手递上。为首的弟子接了,却不看,只问:“哪位是花间谷门下?”重珝道:“家中长辈与花间谷有旧。晚辈幼时,也曾在谷外旁听过几日药课。”那弟子“哦”了一声,把拜帖交给身旁的人,那人转身跑进门去。
这一去,便是一炷香。
一炷香后,那人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长些的执事。执事朝重珝行了半礼,说:“主事说,今日天色已晚,山门不便待客。重郎君若真有事,明日请到山前递帖。”这便是婉拒了。孔情的脸色一下不好看了。重珝却只微微一笑,说:“那明日我再递一次。”段翊舟在旁边道:“今日过了江,又走了这许久,再下山,天就全黑了。唐家不肯留,我们便在门外的林子里将就一夜。”他说着,还真从马背上解下了卷毯子。孔情瞪他:“你就这么认了?”段翊舟道:“他们说了明日递帖,又没说现在赶人。门外的林子又没写着唐家私地。”
几个弟子的表情都有些绷不住。为首的左右看看,咳嗽一声:“你们……别把火点在林子里。”重珝笑:“那便不点。我们烤点干粮就成。”为首的没再说什么,领着人退回了门后。那扇旧山门又被掩上,只剩铁铃在风里轻响。
这一夜,三人就歇在唐门山门外。孔情抱膝坐着,低声骂了半宿。段翊舟闭眼假寐,由着她骂。重珝望着那道木门,说:“唐门是在试我们。若被一句话就赶走了,那点诚意便一文不值。肯在门外等一夜,明日才好说话。”孔情闷声道:“我知道。可这山里的夜,也太难熬了。”重珝拍拍她:“等回了苏前,给你买三斤糖炒栗子。”孔情“嘁”了一声,却往重珝身边挪了挪,靠着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重珝重新递帖。这一回,唐门的人没再拖。日上三竿时,门开了。昨日那执事出来,朝重珝道:“主事请重郎君一个人进去。随行之人,留在山门处。”孔情张了张嘴,又闭紧了。段翊舟道:“我以流影问兵。”那执事看他一眼,点头:“兵器房的人会来领你。”重珝回头对孔情说:“你去山门外的茶棚等。若今日我出不来,就去找山下的云楼暗线。”孔情咬着唇点头,眼圈已经有些红。重珝又看向段翊舟。段翊舟只朝她微一颔首,便转身跟一个青衣弟子走了。
重珝跟着执事入山。唐门正堂藏得极深,她走了许久,才在一间四壁皆竹的厅里坐下。主事没在。一个老执事给她上了茶,说:“正堂主事不在山中。唐门规矩,外客若要问事,得先过了药房。”重珝问:“怎么过?”老执事道:“药房有三问。答上两问,方能见能说话的人。”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三张纸签,并排放在她面前。
第一张写着:“毒为何物。”
重珝道:“毒是药的影子。药能续命,也能催命,差别只在用的人。”
第二张写着:“药毒同源,异在何处。”
重珝道:“同在一个‘度’字。过了度,药也是毒;守着度,毒也是药。”
第三张写着:“救人用毒,当以何为先。”
重珝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先问该不该。该用则用,不该用,一粒也不多给。”
老执事听完,将三张纸签收了,说:“两问已过。请随我来。”
过了药房,又穿过一道极窄的天井,重珝才在一间小厅里见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生得清瘦,眼角已有细纹,穿一身极旧的靛青衣裳,发间只有一根木簪。可坐在那里,整间屋子都像被她的气势压得暗了一分。这便是出自唐家二房的当家人,唐门女君。
女君没有寒暄,只看着重珝,说:“你身上有药味,也有血味。”重珝道:“一路追着案子来,免不了。”女君道:“陆家的事,我知道。你想翻唐家旧档,可以。我要你一句实话——你查陆家,是为了江湖公义,还是为了你自己?”
重珝沉默了一瞬,说:“都有。”
女君盯着她看了很久,说:“可以。旧档楼能开半日。你去吧。”她挥了挥手,像给了天大的恩赐,又像只是打发一个人。重珝没多言,道了谢,跟一个执事走了。
旧档楼在竹林深处,门是厚木的,上着铜锁。执事开锁的动作极慢,锁簧“咔哒”一声,像把什么沉在底下的东西翻了出来。重珝走进去,只觉满楼都是陈纸与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不重,却像能渗进人的衣裳里,久久不散。
楼内极暗,只有几扇天窗漏下些惨白的光。执事点起两盏灯,又往角落的小香炉里投了一撮驱虫香,才说:“日中入,日落出。可摘不可抄。出楼时摘纸交还。”说完便退到了门外。
重珝没急着翻。她先绕楼走了一圈,把架上那些旧册的门类大致看了。她要找的是三样东西:毒蝎五被逐前后的记录,谭家与毒蝎五的关系,以及唐门对“境内炼毒”的态度。
她先翻采药录。那是唐家近几十年的药材进出记录。乌头子在巴蜀不稀罕,深山里的药农常采。可重珝专挑那些数目大、时间稳的条目看。看着看着,她发现从前朝末年起,唐家采乌头子虽多,但大多留作自用。真正大批量外流的,是从二十多年前开始的。那几年的采药录里,“谭”字出现了三次。头两次写的都是“谭氏取乌头子若干,去须,南运”。最后一条,只有半句:“谭氏自水路出,不回。”
重珝盯着这半句话看了很久。唐门的采药录,每到年末都要对账。交了多少,剩了多少,谁领的,谁运的,都有清楚去路。可这一条,只写了“出”,没写“归”。谭家从水路把乌头子运走了,却没有交付回唐门。这只有一种解释——这批货,不是替唐门采的。谭家从那时起,就已经在替别人做事了。
她放下采药录,又去翻师承谱。师承谱是唐门最看重的东西,每代弟子入门、出师、被逐,都记得清清楚楚。重珝找的是毒蝎五。她不叫“毒蝎五”,这个名字是后来江湖上喊出来的。她在唐门的名字,早被从师承谱上划掉了。重珝翻了十几页,才在一处被墨涂黑的条目旁看见几个小字:“唐氏女,性僻,好用毒物试人,伤及无辜。逐。永不得入山。”旁边还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痕,像有人曾经反复摩挲过这个地方。
毒蝎五本姓唐,是唐门旁支的女儿。少时被家里送去花间谷学医。花间谷只教救人,不教制毒。可毒蝎五天资太高,心也野,背着谷中师傅炼了毒。花间谷容不下她,将她逐出。她回了唐门。唐门医毒双修,本可容她。可她做得比在花间谷更狠,用药试活人,伤及无辜。唐门这才发现,这个旁支女,骨子里早就不是唐家的人了。于是唐门也逐了她。
一逐再逐,她才入了青龙教。青龙教要她的毒,她要青龙教的势。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唐氏女,多了一个毒蝎五。
重珝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去翻门规录。门规录里有一段极旧的批注:“凡被逐弟子,不得再入唐门地界。若有故人私通信件,同罪。”再往后翻,又有一行小字:“谭氏曾受其药,后绝。”重珝在这一页停了很久。
谭家曾经从毒蝎五手里拿过药,后来断了。至少在唐门的记录里,是断了。可这“后绝”二字,她只信一半。因为唐门若真的认定谭家与毒蝎五绝了,就不会在采药录里留下“谭氏自水路出,不回”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更不会让谭家在唐门眼皮底下,还留着一间每月初七走夜船的老宅。
她把门规录合上,抬起头,望了一眼门口。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极窄的亮。她突然明白唐门为什么要让她进旧档楼了。唐门知道毒蝎五不会收手。他们甚至怀疑过谭家还在替她做事。可怀疑始终只是怀疑。要动谭家,就得有实证,得有人把谭家重新牵出来。唐门自己不能大张旗鼓去查——那等于自认门下未净。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从陆家案来的人。一个能把“外头”的火带进来的人。
这个人现在坐在这里。他们给了她半日光景,看她能看出多少。
重珝走出旧档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执事锁了门,把她的摘纸收走,也没看。重珝什么都没带出来。她带出来的,只有脑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