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第1页)
云楼的速度一如既往得快。
就在重珝从岳阳回到苏前城的第二日,孔情便将递上来的密信交到了重珝手里。
信上说,那几批可疑的盐货,恰是打洞庭湖运来。城东仓房后面的那条窄巷,十年前就有人用。挖了巷口几块松动的青石后,发现底下的土比别处硬,像是常年有重车碾过。更巧的是,紧挨着巷尾那堵矮墙的方位,和沈鹤影水路图上西行线的起点几乎重合。查探之人还在信末写了一句:“若这条路是旧路,那它通向的地方,这些年一直没有变过。”
重珝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按在桌面上。沈鹤影的水路图她已经看过数遍,每一处弯折都印在脑子里。洞庭帮的水道从巴蜀下来,入嘉陵江,过洞庭,折向北,最后从苏前码头外的那条水汊进港。云楼追的那批“盐”,走的正是这条线。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老路没死,只是换了货。
醉魂此毒,恰是自西而来;毒蝎五此人,恰是唐门旧人。
去巴蜀,去唐门,已经不需要再犹豫了。
她站起身,把孔情叫了进来。孔情正在外头跟院子里的小丫鬟说笑,听见唤,一掀帘子进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重珝说:“明日去巴蜀。把行李收拾了,带几件轻便衣裳。人也带上,就你一个。”孔情眼睛都亮了,拍手道:“可算不用在苏前听那帮人聒噪了!去几日?我好带药。”重珝说:“去查点事,快则二十日,慢则一个月。”孔情“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余九要是知道郎君不带他,准要闹。”
“所以不告诉他。”重珝说。
孔情笑得眉眼弯弯:“得令。那奴婢这就去准备。”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晚上给郎君屋里送一碗安神汤。去巴蜀的山路不好走,您今晚得睡实了。”
重珝点头,没再说话。孔情掀帘子出去了,外头又传来她跟小丫鬟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往这院子里丢了一把小石子。
段翊舟这日不在别院。
他一早出了城,往城东老崔的铁匠铺去。这段日子,他始终放不下那十副三棱铁指。陆家满门尸身上的伤口,每一处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普通匠人能打出来的东西。老崔必定知道些什么。可老崔嘴紧,胆子小,每次见了他,都像见了鬼。
铺子门虚掩着。段翊舟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炉子冷着,满室铁锈味。老崔坐在墙角的小杌子上,正对着一口落了灰的木箱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整个人一颤,抬头见是段翊舟,脸色更白了几分。
“你又来做什么。”老崔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来问你一句。”段翊舟站在门口,背光,整个人像一截墨,“这些日子,你为什么不敢开炉?”
老崔不说话了。他盯着自己那双手,十根手指微微发抖。这是握了半辈子铁锤的手,如今却连一盏灯都点不住。
“我谁也没说。”老崔忽然道,“我一个打铁的,谁给钱,我给谁打。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段翊舟说。他没有逼问,只慢慢蹲下来,与老崔平视,“陆家尸体上那些伤口,就和你打的东西一模一样。”
老崔的肩头猛地一缩。他别开脸,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半晌,他伸手掀开木箱,从最底下扒出几页旧纸,手抖得厉害,像在从灰里刨什么烧剩的东西。他把那几页纸往段翊舟脚边一推,哑着嗓子说:“拿去。以后别来了。”
段翊舟没有立刻接。他看着地上那几页纸,又看看老崔。老崔的眼里全是血丝,不是哭,是熬的。
“这算什么?”段翊舟问。
“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老崔说,“剩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段翊舟弯腰捡起那几页旧纸。最上面一页,画着三棱并行的短刺,三根尖棱分毫不差,旁边一行小字:三棱惊鸿。他翻到下面,还有几行批注,写的是旋模、校位、棱槽,字迹极淡,像是很多年前抄的。
“这是陆家旧谱上描下来的。”老崔低声道,“唐门借给陆家的。我当年在内作场,本不该描。可我就是描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极难看:“结果呢。我描了它,它就把陆家送走了。”
段翊舟把旧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这几天别接活了。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是来磨刀的。”
老崔坐在那片阴影里,慢慢闭上了眼。门在段翊舟身后轻轻合上,炉灰被风带起几缕,像死灰扑进满城暑气中。
段翊舟回到别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他绕过廊柱,就见重珝正坐在桌前与自己对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段翊舟在门口站定,衣摆上还沾着老崔铺子里的灰。他沉默了一瞬,说:“去唐门。”
不是问句。
“明早。”重珝说,“走水路到汉阳,换陆路入蜀。巴蜀的山路难走,快则二十日,慢则一个月。”她停了停,问,“你也去?”
段翊舟“嗯”了一声,没坐,只往门边一靠:“我查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