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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刃为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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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唯端来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重珝正坐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黑子落星位,白子挂角,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布了半个局面。听见小厮通传,她头也不抬,只道:“请陆先生进来。”

陆唯端是带着礼来的。四名随从抬了两口沉甸甸的箱子,他自己亲自捧着一方锦盒,进门便笑,笑得比白日里在府衙公堂上还要恭敬三分。重珝放下棋子起身迎他,心里已经把这人的来意猜了七八分。

“陆兄这是做什么?”重珝看着那两口箱子,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昨日之事,重某不过是据理直言,并无针对陆家之意。陆兄如此厚礼,倒叫重某汗颜了。”

陆唯端将锦盒双手奉上,神态恳切:“重郎君哪里的话。昨日若非郎君明察秋毫,陆某几乎铸成大错。那书稿疑点重重,那妇人的证词也未必能尽信,若非重郎君和魏先生当堂点破,我陆氏险些冤杀无辜,也险些放过了真凶。这点薄礼不成敬意,陆某今日登门,专为赔罪。”

重珝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寒光湛湛的短刀,刀身不过一尺来长,刃口薄如蝉翼。她伸手在刀鞘上按了按,笑了:“陆兄这不叫薄礼,这叫重礼。”

陆唯端见她接了,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这才将真正的来意说了出来:“不瞒重郎君,陆某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相商。”

“请讲。”

“陆某想在苏前办一场刀会。”

重珝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陆唯端说这话时,脸上虽然还在笑,但眼里已经没了那份谦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此刻终于露出一点端倪的东西。那东西不叫野心,叫不甘。重珝见过太多人不甘的样子,但能把不甘压到这个份上的人,不多。

“陆家现在这个境况,办刀会?”重珝没有直接接话,只是慢慢地问了一句。

“正是。”陆唯端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陆氏主支虽然遭了横祸,但陆家的刀还在,陆家的名还在。苏前城里的兵器市集是陆氏先人一手扶起来的,几十年来从未断过。如今陆氏若连一场刀会都办不起来,外人会怎么看?那些在苏前讨生活的匠人、商贩、江湖客,又会怎么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刀会办起来,苏前就还是苏前。刀会办不起来,苏前人心就散了。”

重珝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锦盒轻轻搁在棋盘旁边,捡起一粒黑子在指间缓缓转着。陆唯端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都说在刀刃上。但她听得出,这个人的真实意图比他说的要深一层。办刀会,不只是为了稳住苏前的人心。刀会办起来,来的人是谁?是江湖上各路英雄。刀会上会发生什么?会有人切磋武艺,会有人谈买卖,会有人打听消息。最重要的是,刀会办成了,陆唯端这个“陆家话事人”的名分就坐实了,再也不是一个被旁支临时推出来的代理人。

他是在借刀会给自己的位子加冕。

重珝看透了他,但并不反感。她甚至觉得这个人比想象中有用。陆唯端想往上爬,想坐稳位子,这是最好不过的。有野心便有所求,有野心的聪明人远比不知所谓的蠢人好掌控。重珝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在苏前替她坐镇的人。

“陆兄想办,那就办。”重珝将棋子落回棋盘,笑道,“重家愿为陆兄站台。只是有一点——”

“重郎君请说。”

“刀会要办得漂亮,但不要办得太聪明。来的人多了,鱼龙混杂,陆兄心里要有数。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该请,什么人不该请,陆兄想必比我更清楚。”

陆唯端听懂了。他站起身来,朝重珝深深一揖:“陆某定不负重郎君所望。”

重珝没再说什么,只让人送他出去。等陆唯端的背影消失在前院门外,她才拿起那对短刀又看了一遍。刀是真的好刀,陆家的底子就摆在那里,这是砸了招牌也砸不坏的东西。

她把刀收好,走到廊下。孔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重珝接过茶。

“郎君真要让这个陆唯端把刀会办起来?”孔情压低声音,“他那个人,瞧着笑得跟朵花似的,可谁知道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坏水。昨日在公堂上,他可是比谁都急着把案子往秋夫人身上推。”

重珝抿了一口茶,笑了:“就是因为他急着结案,我才更该让他去办刀会。”

孔情不解。

“他急着结案,是因为他怕。他越怕,越说明他知道这案子的水深。等刀会办起来,那些怕这案子继续查下去的人自然会坐不住。陆唯端办得越热闹,躲在暗处的人就越急。人一急,就要露出马脚。”

孔情撇了撇嘴:“原来是拿他当鱼饵。”

重珝看了她一眼:“聪明。”

重珝领着百部逛刀市,是在和陆唯端谈完之后的第二天下午。

苏前府果然不愧是江南第一大兵器集散地。二人一踏入这方武器市集,喧嚣便如潮水般涌来。街道两旁摊位栉比鳞次,幌子在风中烈烈作响,上书“精锻利刃”“宝器阁”等字样。架上刀枪剑戟寒光闪烁,似迫不及待诉说锋芒。长刀舒展如银练,刀刃上的锻纹仿若冰裂,隐隐透着肃杀;剑则静卧于鞘,偶露的剑尖恰似寒星;枪杆笔直,红缨飘动,枪尖一点寒芒能洞穿千军;铜锤板斧这类重兵刃敦实厚重地列席其间,砸地一声闷响,震得尘土轻扬,仿若宣告着它们开碑裂石的威力。

摊主们或袒胸露臂,肌肉虬结,展示自家器物时吆喝不断,声若洪钟;或捻须而立,眼含精明,只等识货之人。买家穿梭其中,有江湖豪客轻抚刀刃面露满意,有初出茅庐的后生满眼新奇对件件兵器爱不释手。讨价还价声、器物碰撞声、赞叹声交织一处,于这烟火市井中奏响一曲独属于江湖的兵器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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