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第1页)
那妇人一到堂中便跪下了,抖抖索索地道:“民妇王氏拜见各位大人。”
“免礼。”李府尹道,“本官怜你新寡、忧伤过度,不必跪着。来人,给这妇人赐座。”
那妇人似乎一惊,目光极快地左右瞟了一眼。差役很快为她搬来一个圆凳,她不知所措般,只管低头看着那圆凳,犹豫再三都未坐下。
“莫怕,只管坐下罢。”李府尹又安抚道,“今日请你来,只是让你做个人证,将那日你看到的事实和盘托出即可。这堂中的老爷们都是和善之人,断不会为难你一介妇人。”
王氏嗫嚅着应了,慢慢坐在那圆凳上,又小心地缩成一团。原本就不大的圆凳,竟还留了大半的地方空出来。她能感受到四周的视线仿若针一般扎在身上,刺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似的,只能将衣角攥得紧紧的,一刻也不敢抬头。
一旁的推官已经开始问话。她听到那人问:“王氏,你可亲眼看到秋夫人与人私会?”
她答道:“回大人的话,民妇确实亲眼所见。”
又问:“你于何时何地所见?”
答:“那日是六月初九夜里,亥时,我在秋夫人的院子里看到的。”
那推官突然喝道:“你并非陆府之人,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秋夫人院中!”
王氏身子被惊得一抖,再出声时已带了些哽咽。她解释道:“我夫君……我夫君是为秋夫人养花的花匠。夫人近来新得了几盆名贵的孔雀昙花,十分喜爱,但其中一盆在运送途中伤了根系,眼看就活不成了,我夫君日夜照料……”
“休言其他!只管说重点!为何你深夜会出现在秋夫人院子里!”
王氏本就如受惊的燕儿一般,经他这一吓,更是抖如筛糠。泪水簌簌地落下来,却不敢发出丝毫呜咽。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寡妇,言及此事本就伤情,又在如此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中被当头断喝,恰似无根浮萍被怒涛恶浪席卷而来,直堕深海,冰冷窒息。
堂中已有数人面露不忍之色,却并未有人出言阻拦。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是在苏前府衙,官府重地,堂上的府尹大人都未说话呢,谁会越俎代庖当这个出头鸟。
还是有的。
魏松亭起身上前,行了一礼,道:“大人,王氏刚没了丈夫,心神俱碎,您的刑讯之法威势颇重。若她承受不住,惊惧之下再难开口,耽误了证言的取用,岂不可惜?”
他说“证言”二字时,咬得颇重。堂上众人一听,心下了然。对啊,差点忘了,这妇人是证人,又不是犯人,何必如此恐吓她,倒像逼供一般。
那妇人经推官一喝,一直默默流泪,嘴唇紧抿不发一言。推官表情僵硬,心知坏了事。若是他自己丢脸也就罢了,此番若是连累府尹大人一齐丢了颜面,大人定不会饶了他。
好在府尹大人及时打圆场道:“诸位有所不知,牛推官的刑讯之法在震慑犯人上颇具成效,也是为本府屡破奇案,只是一时破案心切,失了分寸。牛推官,切勿急躁,好生问话,别惊了她,耽误了要事。”
推官忙道:“多谢大人教诲,下官领命。”
此时王氏心绪已平复许多。推官冷冷地看着她,不得不耐着性子说道:“大人仁慈,你且宽心,不必惊惶,将前因后果仔细说清楚罢。”
王氏思量再三,逼着自己开口道:“我夫君非陆府下人,只是因为手艺好才被请入陆府为夫人养花。只是他是外男,不便在夫人院子里走动。我是女子,又懂些养花手艺,夫君在陆府时便带着我,好帮他做些传信跑腿的事情。”
“六月初九那日,我见夫君实在熬不住了,就劝他去休息一会儿,我来照看那昙花。夫君说叫我亥时回房叫醒他,所以时辰一到,我便回房叫他去了。等我路过院中的小花园时,突然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叫。我本以为是哪个丫鬟在那里摔跤了,便准备过去看看,没想到刚走两步,又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我便停住了。”
“我一时好奇,便想悄悄走近看看,没想到却看到夫人在花园的小亭中,还有个黑衣男子正从身后抱着她!当时离得远,我没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只以为那男子是陆老爷,就赶紧走开了。”
“可没想到,等到第二日,我与府里的丫鬟闲谈之时,却听到有人说,陆老爷前日便离府去了淮安!那时我才知道,那个与夫人见面的男子,竟另有其人。”
“你这妇人!怎可胡言污我舅母清白!”木起阳气红了脸,起身怒道。
牛推官听到了满意的证言,僵硬的面皮都松缓了。他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道:“王氏,你所言之事可确保属实?”
王氏终于抬起脸来。她眼眶通红,神情哀戚,却又带着一股难言的倔强。她眼神定定看向木起阳,却又好似透过他看向了堂中所有人,缓慢又坚定地说道:“民妇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甘受五雷轰顶之刑,让我与我那亡夫一同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你……”
木起阳哽住脖子,愤怒几乎喷涌而出,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很想告诉所有人,这无知妇人定是受人指使,收了好处,在这里污蔑他舅母的声名。可面对如此重誓,便是他的内心,都免不得产生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是……
不可能。舅母那样良善温婉、慈悲心肠的人,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怎么办?这下所有人都会认为,是舅母与人私通,害死了母亲,害死了舅舅,害死了所有人。
木起阳陷入苦痛与挣扎之中无法自拔,面色几度变换,愣愣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重珝看向他。她注意到木起阳跌坐回椅子时,木宣伸了伸手,似要扶他,但木起阳避了一下——极轻极快的闪避,连坐在近处的陆唯端都没察觉。重珝将折扇轻轻合拢,不发一言。
魏松亭起身说道:“大人,在下有几句话想问王氏,可否准许?”
李府尹眼皮一跳,直觉没什么好事,但又不得不应道:“自然可以,先生随意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