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暗箭(第1页)
重珝三人进到屋子里时,里面气氛紧绷,阒然无声,竟连杯盏的声音都未有。
苏前府尹李捷居于主位,神色恹恹,满面为难。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领口处已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再怎么正襟危坐也显出几分狼狈。座下左侧是木氏来人:木氏现任家主木宣,其下首是木起阳,其余两位木氏子弟分别是木宣的侄子木帆和庶子木岩。木宣这老狐狸倒是神情自若,一派从容,仿若这满室之中紧张气氛不存在一般。他今日穿了件蟹壳青的袍子,腰束革带,发间只别了一支素银簪,通身没有半点多余装饰,倒是比平日里更显素净。不过他下首那些个小辈们,倒是个个满面怒容、愤愤不平。木帆的手一直按在膝头上,指节攥得发白;木岩则时不时抬眼去瞟主座上的府尹,目光冷得像刀子。
座下右侧是陆家的人,为首的是陆家分支推举出的主事人陆唯端。此人在江湖上倒有些名气,传闻他人如其名,雅正端方,是个谦谦君子。今日一见,确实生得阔额方腮、挺鼻厚唇,见人先露三分笑意。他身后跟着陆家旁支的几张生面孔,衣衫齐整,只是眉宇间的晦暗和不安怎么也遮不住。这些人坐在那里,与其说是在参与议事,不如说是在等待判决。
重珝的出现打破了这屋中沉默紧绷的氛围。屋内众人一看到他,都像看到救星一般纷纷上前来迎。重珝忙与各位见了礼,嘴里赔罪道:“是晚辈来迟了,竟劳烦各位长辈在此等待。”
“哪里的话,明明是我们突然遣人请你前来,要怪也该怪我们这些长辈准备不周才是。”重珝的那位老狐狸“舅舅”老神在在地坐在位子上笑道,语气亲切得像在自家后院闲话家常。
陆唯端也附和道:“正是。让你匆匆赶来,是我们的不对才是。”他说这话时站起身来,朝重珝拱了拱手,做足了礼数,倒比木宣那个当舅舅的还恭敬三分。
重珝看看二人,心里暗骂这两只笑面狐狸真是臭味相投。一个死了夫人,一个没了主支,还能端出这副笑脸,也不知道是修了多少年的道行。
她戴着一脸惯熟的标准微笑,也不再与他们客气,自坐了下来,抽出折扇摇了摇,问道:“我来得晚,不知各位长辈将这案情谈到何处了?”
此话一出,屋里原本已松快些的气氛忽地又重新变得沉闷起来。重珝甚至听到了几声冷哼,不知是在座的哪些小辈发出来的。木起阳坐在木宣下首,自她进来便一直低着头,只拿一双肿得老高的眼睛偷偷看她。
倒是主座的府尹大人出声回道:“贤侄来得晚些,恐怕有所不知。本府这几日为了陆家之案情劳心劳力,殚精竭虑,府衙上下无一人睡过一个囫囵觉,好不容易将此案查出线索,理清案由。我体谅各位心急如焚,竟是一刻也未耽搁,就请各位前来共商……”
他顿了顿,眼神隐晦地往木家那一瞟,接着说道:“我也知这实情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人证物证俱在,诸位若不能拿出证据证明这凶手另有其人,本府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说完,他才像刚想起来般,让一旁的推官为重珝讲明了案情。
重珝听了满耳朵的诉苦,着实觉得有些好笑。她哪里听不出这府尹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我查出了真凶”,而是“我查出了可以结案的凶嫌”。这李捷在苏前主事三年,别的本事不好说,和稀泥的功夫倒是一流。陆家灭门才几天,他就急吼吼地要结案,要么背后有人催他,要么就是他自己怕了。重珝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见他虽然正襟危坐,但端着茶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下了然。这位府尹大人不想知道真凶是谁,他只想让这件事赶紧盖棺定论。
她听推官讲完,便赞道:“大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就将此案理清了来龙去脉,证链齐全,着实辛苦。”
她也不说自己的看法,只看着在场的两只狐狸道:“晚辈愚钝,一时倒想不出有何可疑之处,不知两位前辈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两只老狐狸都还未出声,先蹦出来一只呆鸟叽喳起来。
“表哥!你可莫要信这些胡言乱语!舅母她蕙质兰心、端庄贤惠,素有美名,谁人不知?便是出去打听打听,这整个苏前府,受过她恩惠的穷苦人家不知凡几,怎么可能与奸人勾结做出此等恶事呢!”
话未说完,木起阳已带了哭腔:“舅母自嫁入陆家,与舅舅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未曾生过一丝嫌隙,与母亲也是一见如故,甚是投缘,恰如亲姐妹一般,对我更是无微不至、视如己出!母亲……母亲她……”
言至此时,他已以手掩面,泣不成声。哭声悲切,不似作伪,便是重珝听了也觉心头一沉。只是重珝注意到一个极小的细节——木起阳哭得浑身发抖,却始终与木宣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木宣的身子微微倾向他,他便不自觉地往另一侧偏了半寸,旁人看不出,只当他是哭得坐不稳。唯有坐在斜对面的重珝将这一幕收进了眼底。
木宣一手拍着他的背,一手拿着帕子为他拭泪。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太像是一个刚刚痛失发妻的男人。重珝见过悲伤过度的人——手会抖,呼吸会乱,拍背安抚的节奏往往和哭泣者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安慰谁。但木宣的手太稳了。他拍在木起阳背上的每一下都间隔相同,力道相同,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婴孩入睡,而不是在安抚一个刚死了母亲的少年。就在木起阳说到“母亲”二字时,木宣正替他擦泪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短得像是被烛火晃了眼。他面上的悲痛与关切做得滴水不漏,连叹息的节奏都恰到好处。但重珝看见了他垂下去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极快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犬子失恃后心情悲痛,常难以自持,言行无状,若有冒犯,还请大人莫怪。”木宣向府尹告罪,声音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态。
府尹摆手道:“令郎至诚至孝,其心可悯,其行可嘉,何谈冒犯啊。”他脸上的笑僵得快要挂不住了,活像嘴里含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木起阳还在抽噎:“母亲和舅舅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想看到舅母被人污了清名。这其中定有隐情,大人您要明察啊,万不可草率结案!”
“阳儿!”木宣沉声喝道,“不可对大人无理!大人爱民如子、精明强干,怎会不秉公断案?”
他又朝府尹歉然道:“犬子年幼,在下与先室平日里对他过于溺爱,疏于管教,教他养成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竟屡次言语冲撞大人。在下今日回去定然重罚他,还望大人海涵,莫要放在心上。”
重珝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木宣这老狐狸,句句是告罪,字字是教子,可落在堂中众人耳里,却挑不出半点失礼之处。一个刚死了夫人的男人,在这满屋子诘问和哭闹面前还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能不说是一种本事。
更重要的是,木宣口口声声说“回去重罚”,可今日这公堂之上,木起阳的哭闹怒骂,他一样也没拦。不仅没拦,有几回木起阳的话头已经给旁人留下了把柄,木宣也只是不紧不慢地找补两句,说得漂亮,实际一步也不肯退。他是真管不住,还是压根就没想管?
这几日间,那些关于“秋夫人与简渊有染”的流言,已经传遍了苏前。而今日,木家父子在堂上拼命拦着不让人给秋木蓝定罪。市井里,流言要毁了她;公堂上,又有人在护着她。
这两头,必然有一头是假的。
重珝抬手,折扇无声地按在膝盖上。她知道,木宣根本没有在护秋木蓝。若真护,就不会放任流言满天飞;若真要定罪,也不会纵着儿子在公堂上胡闹。他在两头都留了力,既不推秋木蓝下去,也不拉她上来。他要把她悬在那里,既不活,也不死;既不干净,也不彻底脏透。
一个死了夫人的丈夫,不想替亡妻讨公道,反而花力气维持一个“待定”的局面。
她的这个好舅舅,究竟是怕这案子结得太慢,还是怕它结得太快?
府尹挤出一丝笑意:“木兄哪里的话。令郎年幼,又突遭大难、失去至亲,如此哀事,你我尚且不能承受,何况一个孩子呢?木兄切莫罚他,不要让孩子伤心又伤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