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客(第1页)
“什么?”余行玖也压低了声音,急道,“怎么还有人跟你一样喜欢夜探死人啊!”
脚步声很急促,直奔这个院子而来,但步点虚浮,并无章法,只是个粗通拳脚的普通人罢了,且仅有一人。
重珝吹灭火折,将门一带,示意余行玖往偏房里藏,自己则跃上了房梁,看看此人要行何事。
那人走进院子后,明显有些踌躇。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黑布。他站在原地左右张望了几眼,又回头看了看院门,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跟来。然后才朝着此间屋子走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那人在门外探头探脑,犹豫了好一阵,突然出声唤道:“小舟?”
重珝眉头一皱。此地竟还有别人?她心下一跳,立刻纵身往余行玖藏身的偏房飞掠而去。刚到门口,便看到余行玖直挺挺地站在那,挤眉弄眼地朝她使眼色。重珝心知不妙,反手将扇一旋,直直射向一处。只听一声铿锵金鸣,折扇被人用劲力一挡,又回转而来。
重珝已解了余行玖的穴道,抬手接住折扇,看向那人。
“阁下何人?为何在此偷听!”
那人小半身隐没在黑暗之中。夜间行事,却穿着一身月白衣袍,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雪。看身形也是俊美风流、秀挺如竹。从那一招来看,重珝已知他并无敌意——若他真要动手,方才那一扇之后就该有后招。但他只是挡了一下,将扇子送了回来,连她使了多重的劲力都没还。这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示了自己的实力,又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但重珝并未因此掉以轻心。
“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此地是我先来的,并非有意听二位交谈。”
声音倒是清越悠扬,如玉石鸣,配得上那风流身段。话音未落,本来在门外的人听到屋内动静,直接推门而入。月光从他身后铺进来,将他的轮廓勾了一道亮边。他满面惊疑地看向重珝和余行玖,又向屋内喊道:“小舟,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人终于从暗处向前一步。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映进来,如一道银河匹练,尽数倾洒在他身周,如荧如惑,似雾似纱。只可惜那张脸普通至极,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样貌。只一双眼睛还算得上清澈如水,瞳仁极黑极亮,在夜色中看过来时,竟有种会被那目光吸进去的错觉。七分的容色愣是被这一步减成三分。
得,一个见光死。
重珝看着这两人,笑道:“相逢便是有缘。两位,换个地方说话?”
待四人站到门外,重珝率先问道:“你又是何人?”
后进屋那人呵呵干笑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他大约也知道这回答糊弄不过去,又忙补了一句:“在下只是……江湖上一个写字的。”
“写字的?”重珝挑眉,“写什么字?”
“替人写信、写状子、写祭文。”那人干巴巴地笑,“糊口而已。”
重珝没拆穿他。一个“写字的”半夜跑到停尸院子里找一个叫“小舟”的人,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合理。但这会儿她没工夫追根究底,先解决眼下的对峙才是正事。她冷笑一声,挑眉道:“无论谁先谁后,你这位朋友都偷听了我们谈话,还偷袭了我的朋友。此事如何了结?”
白衣男子皱眉道:“我说了,我并非有意听你们谈话,只是你们进来得太快,我也来不及退走。至于你这位朋友,我只是封了他的穴道,并未动他一根手指。”
重珝朝余行玖一看,这傻子居然默默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重珝冷哼道:“无论有意无意,听了便是听了。我的消息,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
她手中扣住折扇,眸中锐意尽显,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余行玖下意识往她身后缩了缩,又觉得丢了面子,硬是往前挪了半寸。
后进屋那人冷汗直冒,连连摆手道:“重郎君,重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相逢即是有缘啊!大家能在星夜相聚于此,定是有着相同的目标,何不化干戈为玉帛,通力合作,互通有无呢?这才是双赢之道啊!”
重珝一笑,说道:“你认得我?”
那人一愣,随即苦笑着拱手道:“重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在下侥幸见过重兄一面,至今难忘。”
重珝倒不奇怪他认识自己。天下间识得自己这张脸的人确实不少,何况她二人并未蒙面。重珝对他的话浑不在意,单刀直入道:“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还是让我听听你们的消息有些什么价值。”
那人略作沉吟,与白衣男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才不再废话,正色说道:“二位应该知道,陆家主的妻子秋夫人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如果她现在还活着,若能找到她,一定能得到有关案情的线索。”
“所以呢?你们能找到她?”余行玖插嘴道。
“我们有她的线索。”那人说道,“秋夫人半月前曾救过一个卖身救父的孝女,因怜其拳拳孝心,便接了这父女二人进府救治,却并未与这女子签卖身契,是以陆府名录中并未有此二人。若案发当晚这二人同样死于非命,这府中定会多出两具无名尸体,但实际上并没有。所以秋夫人的失踪,定与这二人有关。”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又接着道:“这二人住进陆府期间,秋夫人一直在为其延医问药。我们查访过几位常为陆家问诊的大夫,其中有一位确为其诊治过。那位大夫说,这个得病的父亲脉象浮弱无力,时隐时现,如虾之游水。一般来说有此脉象者往往活不过两天,但这位日日脉象如此,却在陆府活过了半个月,如今还与秋夫人一同失踪了。”
“那位大夫还告诉我们,这父女二人乃是云中人士。他因家中妻子娘家便在云中,对这二人的口音极为熟悉,所以绝不会弄错。”
重珝听完这番推断,不禁勾唇道:“阁下这消息,倒是有理有据,严谨详实。但是……”
她视线转向那白衣男子,接着道:“你们这消息,只需稍微费些功夫在城中查访便可得知。而你听到的我的消息,却是这天下间除了凶手外,再不可能有第三人能得知的隐秘。”
“你该明白,我们这交易,价值并不对等。”
这话说得直白,那人的脸色果然微微一滞。但重珝说的是实话。醉魂的线索是她和余行玖今晚才在尸体上确认的,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苏前乃至整个武林都会震动。而对方给出的“云中口音父女”这条线索,说得好听些叫查访所得,说得难听些,任何一个稍有耐心的人蹲在陆府门口问上三天也能打听到。
白衣男子抿唇未答,似是默认了重珝的说法。他旁边的友人忍不住抬眼朝他望去,目光里全是惊讶与探究,显然很想知道他到底听了人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