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第1页)
“我们一定要现在去吗?!”余行玖哀嚎道,“都已经亥时了,你不知道什么叫宵禁吗!”
重珝换了一身颜色样式都适合夜间行动的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用一种惊奇的眼神夸张地望着他:“余九少竟然也知道宵禁这回事?我简直以为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余三了。”
“你别跟我提他!”余行玖更炸毛了,“要不是他,本少爷现在就已经在武安听阮流苏弹琴了!然而我现在要被你胁迫去夜探陆府!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来这!”
继言语之后,他又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抗议——直冲冲地进了重珝卧房的内室,歪倒在一旁的软榻上。“我觉得我非常需要睡一觉。”余行玖捂着脸说。
重珝无奈地抽了抽嘴角。有余行玖这样的朋友在身边,她的白眼大概有一天能翻到天上去。
“自便。”重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屋子多得很,除了这间,你随便挑。”
内室里没了回音,只偶尔有衣料与被褥摩擦的声响。重珝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静静地理了理思绪。
她在接到陆府惨案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珠和木起阳母子都在陆府。云楼传回的消息只笼统提到陆家满门被灭,直到她亲至苏前,方知所谓的“满门被灭”并不准确。只因那满院子的尸身中少了两人——一人是家主夫人秋木蓝;另一人便是随母亲归宁的木起阳。
府衙早已派人封锁全城,搜捕凶手和失踪的二人,却都一无所获,她本以为木起阳定是也被凶徒掳走,却没想到他是自己躲进了桂坊——倒是个聪明人。
只是如此一来,整座陆府唯一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秋木蓝,便一跃成为了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要知道陆家乃传承近百年的铸刀世家,历代子弟也算得上武功高强。况且身为半数武林名刀的造匠,陆家不费分毫便能吸引大批武林人士为其卖命。然而这样的陆家,却在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灭了满门——要说没有内应,那是鬼都不信的。
如今血案不过发生一日,城中便流言四起,有人说是奸人觊觎秋木蓝美色,杀了陆府上下掳走了她;有人说是血手魔重出江湖,灭了陆家满门只是个开始;还有人说是陆家主当场撞破秋木蓝与血手魔的奸情,导致陆家满门被灭;更有甚者说是陆家为制鬼刀在府内养凶鬼,结果被凶鬼反噬满门皆亡。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好似凶案发生之时,他就趴在陆家主的床底下。
然而最早发现凶案之人,其实是两个更夫。
其中一个叫杨世的,与陆府偏门一个叫李富的门房是同乡,所以常在巡夜打更路过陆府时与李富招呼两句。然而那天他们打着四更走到陆府时,却没见到本该像往常一样守着门打盹的李富。二人也没多想,只觉得这老小子大概半夜憋不住屎尿方便去了。但是走着走着,另一个叫吴勇的更夫却发现不对劲了。
吴勇有个屠夫邻居,几年下来让他对血腥味比常人来得敏感些。二人沿着陆府的外墙走,越走血腥味越浓。杨世为人怯懦无甚主见,吴勇却是个胆大重义的,揪着杨世就拐回了李富所在的偏门。又是叫人又是砸门的,都不见有人回应,便知定是出事了。吴勇不光胆大,还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当机立断踩着杨世就爬上了陆府的外墙。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普通的院子,左手边就是李富守门的小屋。更深夜沉,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吴勇抬起头向前望去,几点灯火隔着重重院墙忽明忽暗,狠瞅了几眼也看不出什么来。踩着的杨世也抖来抖去地催他快点,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吴勇突然没来由地心里一阵犯怵,正准备打退堂鼓,却有一阵风迎面吹来,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吴勇全身汗毛大竖,下意识地往下一看,就见刚刚还如浓雾笼罩的院墙边倒着一个人。那人脖颈上有三个深深的血洞,头软软地垂在左侧,血流了一地。吴勇惊得手脚僵硬,只盯着那具尸体动弹不得。尸体却仿佛感受到他的视线般忽然转过头来,大睁的双眼与他视线相对——
正是李富!
吴勇终于一声惊叫从嗓子里挤出,直接从墙上摔了下来,什么都顾不得,拔腿就跑。
杨世被他砸得晕头转向,虽然不知道吴勇看见了什么,但从他的反应也能知道绝对不是愉快的东西。杨世不敢深想,跟在吴勇身后跑远了。
这些,重珝早就知道。卷宗上写得清楚,差役们说得仔细。但查案不是听故事,光知道经过没有用。她需要的是解释——为什么陆家会毫无反抗地被屠杀?为什么所有人都死在同一个时辰?为什么连一个能爬出去报信的人都没有?又为什么死的人只局限在陆府之内?
答案,就在陆府大宅里。
陆府大宅地处苏前城北,东靠泗水,西临贡山,与坊市、街区皆相隔甚远,却并不显得冷清寥落,原因就在于苏前特有的——以陆府大宅为中心的兵器市集。
自陆家于此地建宅伊始,便吸引无数江湖中的刀法大家前来求刀,无人不以拥有一把陆氏刀为荣。每至陆家有宝刀出世,便会由陆氏家主亲自出面向众位英雄好汉广发请帖,为宝刀择主。江湖中人莫不争相前往,一帖难求,价值千金,江湖人称此为“命刀会”。
命刀会,乃是由陆家前任家主陆玺首创。自同圣五年第一届命刀会至今,已经有六十七年历史,共计十三次命刀盛会,赠出宝刀九柄——分别是宣城木家的残阳刀、霸刀门的惊风怯雨、叶上秋的时雨金、寒山阁的却邪、留马坡余家的戮九阴、通流财庄二总管钱北鹳的环夜刀、醉花阴三岛主小满的袖白,另有坠云、寒螭两刀下落不明。
在陆家,只有历届命刀会所出之刀才能在刀柄上篆刻陆氏家徽。而且只有这种刀柄刻有陆氏家徽的刀,才够资格被称为陆氏刀。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把陆氏刀自然也只能配一位英雄。但每次收到命刀会请帖的人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对于这些人来说,即使得不到陆氏刀,来开开眼总是没有坏处的——众多刀法大家齐聚一堂,交流切磋总是免不了的。况且陆氏刀虽只有一把,陆氏铸刀却不知凡几,即使最好的拿不到,退而求其次总能行得通。
便是由此,陆氏每五年一次的命刀会,逐渐演变成了买刀大会。商贾们从中窥得商机,纷涌至苏前开店立馆,借着陆家的东风经营得红红火火。之后甚至不再拘泥于刀具,剑盾斧矛、弓□□鞭,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最终形成了乾朝规模最大且质量上乘的兵器市集。
有人的地方总是缺少不了热闹。陆家在这块土地上投下了种子,它经久不衰的繁荣给此地输送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于是这里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会有一天重归荒芜,但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陆家的灭门惨案发生得猝不及防。几乎所有的世家望族、名门正派、甚至魔门邪派的反应都慢了一拍,直到灭门案发生的第三天,苏前城内的生面孔才逐渐多起来。据重珝所知,没有受到此次灭门案波及的陆家人——也就是事发当晚并不在陆府大宅的陆家人——没有一个受到袭击。而其中最快的一支在案发第二天就赶到了苏前。
重家虽然与陆家有那么一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但在名正言顺的陆家人赶来之后,重珝自是不好怎么插手陆府的家事。他之所以在接到消息之后便第一时间马不停蹄地跑来苏前,一是因为重府明秀院的主儿实在是太不消停,跑得远些正好眼不见心不烦;二是因为武林一流世家发生灭门案委实令人悚然听闻,苏前又恰好离得不远,于是重珝这个外人反倒成了最早到的那一个。
到苏前的第一时间,重珝就去了陆府。
她没去正院,没去灵堂,也没去府衙设在偏厅的临时问案处。她先去的是西边的下人院落——尸体停放的地方。
白日里来这院落的时候,府衙的差役来来往往,每一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那府衙的仵作,看着一把年纪了,头发都半白了,听说已经领着小徒弟熬了两个大夜,熬得眼下青黑、面色青白,脸都肿了一圈。此时若往地上一躺,与那满地的尸身都分不出太大区别。
重珝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来得不是时候,正欲识趣离开时,一个匆匆忙忙的小差役抱着一摞比他人还高的染血衣物从院外跑来,眼见就要撞上来。